从门神到时代画卷:品读年画中流淌的家国情怀

时间:2026-03-09 06:48:55 优秀范文

随着2024年甲辰龙年春节临近,年味渐浓,我不禁忆起儿时在赣西乡村外婆家贴年画的温馨场景。除夕清晨,外婆熬好一锅浆糊,舅舅捧出厚厚一叠春联与年画,而我则提着小桶,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,穿梭于屋舍之间。年画的张贴颇有讲究:大门上威武的秦叔宝、尉迟敬德守护家宅;进入院落后,外屋门上则换上“天官赐福”等文雅门神;最后在里屋门上,贴上喜庆的童子或对开年画,仪式感满满。

时光流转,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后再次回到外婆家贴年画,却发现年画的面貌已焕然一新。题材从传统神祇转向了现实生活与时代风貌,《春之歌》、《希望在田野上》、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作品成为主流。绘制技法也吸收了当时流行的上海月份牌风格,人物更加细腻真实,色彩明丽,装饰性更强,深受百姓喜爱。

彼时已成为中学美术老师的我,对这些新年画爱不释手。尤其是刘熹奇先生创作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,画面定格了一位华侨女青年站在北京金水桥上的瞬间:她身着时髦夏装,肩挎相机,笑容灿烂,背景中的天安门、华表与和平鸽共同营造出祥和喜悦的氛围。这幅作品在立意、构图与色彩上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震撼。更令我惊叹的是,这些精品力作大多出自江西本土画家之手,其中不少还在全国展览中获奖。从那时起,成为一名画家的梦想在我心中生根发芽,并在1997年如愿以偿,我加入了江西省美术家协会。

缘分妙不可言。我大学毕业后任教的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,校址正是原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。那些我仰慕的年画作者,曾在此工作创作。2003年,我有幸借调至江西美术出版社参与教材编写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名家共事三月有余。他们严谨的治学态度与谦和的为人风范,令我受益匪浅。临别时,社里赠送的《江西年画》大型画册,让我得以系统品读其中深沉的家国情怀。

人生如戏,二十年后,我竟在上海与原江西美术出版社编辑、年画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刘熹奇老师重逢。我们从昔日的师生,成为了时常相约观展、畅谈艺术的知心好友。这段奇妙的缘分,仿佛由年画悄然牵系。

**年画:从古老民俗到时代记录者**

年画艺术源远流长,萌芽于汉代,发展于唐宋,明清时期尤为盛行。最初,它承载着驱邪避凶、祈福迎祥的朴素愿望,如“门神”、“福禄寿三星”等。随着时代发展,其题材不断拓展,反映农耕社会期盼的“五谷丰登”、“年年有余”等主题也广受欢迎,形成了苏州桃花坞、天津杨柳青、山东潍坊等著名流派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年画被赋予了新的时代使命。1949年底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了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,由毛泽东主席批示,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署名,正式拉开了“新年画运动”的序幕。这份文件的起草者蔡若虹正是江西九江人。在号召下,江西美术工作者积极响应,投身创作,用年画宣传革命胜利、新中国建设与崭新生活方式,在传统形式中注入了新思想、新气象。

**江西年画的辉煌篇章**

江西年画在现当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画家们深入挖掘本土红色文化资源,“井冈山”成为核心创作主题。施绍辰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)以扎实的油画功底一鸣惊人,影响了包括刘熹奇在内的一代江西年画作者。随后,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(1973)、刘熹奇的《闪闪红星传万代》等作品,将革命历史、现实生活与艺术美感相结合,在全国美展中崭露头角,让江西年画备受瞩目。

进入八十年代,江西年画迎来创作巅峰。画家们深入生活,题材更加广泛自由,艺术水平显著提升。1984年,在时隔三十余年的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中,刘熹奇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荣获一等奖,同年该作还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中斩获银奖;他的另一幅作品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得二等奖。一人独揽多项大奖,成为艺坛佳话。此后,江西年画佳作频出,在全国性展览中屡获金奖、铜奖,发行量最高时年达数百万份,走进了千家万户。

**技艺创新:透明水色技法**

江西年画的成就不仅在于题材,也得益于技法创新。刘熹奇先生首创的“透明水色”技法便是代表。该技法使用绘制幻灯片的植物性水色颜料,色彩鲜亮透明,无需碳粉打稿即可直接作画,使画面呈现出细腻透润、明亮清新的独特效果。这一创新是江西年画在艺术语言上的重要突破,也是其作品能脱颖而出的关键之一。

**传承与展望:年画的新生**

尽管随着生活方式巨变,年画曾一度式微,但它所承载的文化基因与情感诉求从未消失。作为中国独特的民间艺术,年画汇聚了民族审美与智慧。它的未来,不在于简单复古,而在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。正如一批坚守的艺术家正在探索的那样,唯有根植传统、契合当代审美、真诚表达时代精神,年画这门古老的艺术才能重新焕发生机,继续在方寸之间,描绘百姓生活,寄托家国梦想。

(2024年1月20日于上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