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一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3-11 06:31:30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一片忙碌景象。母亲熟练地挥舞着锄头,深挖细掘,将板结的土壤翻起,再耐心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、摊平。泥土在她的劳作下变得疏松而细腻,仿佛为即将到来的生命铺好了温床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母亲身后,学着样子,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入这精心整理过的土壤里。

几天后,奇迹悄然发生。嫩绿的菜苗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,纷纷从土里探出头来,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曳,像是在向我们致以初生的问候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提前备好健壮的秧苗,吩咐我按照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一棵仔细栽下。栽完后,母亲总会站到田垄一头,眯起眼仔细端详。若发现哪棵菜苗歪了,她必定要亲手扶正、重栽。忙完这一切,她才直起累弯的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腿脚酸麻,于是指挥我完成后续工作:为每一棵新栽的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定根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,在微凉的空气中舒展着水灵灵的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起初是绿油油的一片,渐渐地,叶片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卷曲、合抱。待到时机成熟,母亲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帮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,用草绳轻轻绑扎起来。这仿佛是为它们穿上了过冬的“外衣”。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,大白菜日益变得丰腴紧实,胖嘟嘟地立在田里。当寒冬降临,百草凋零,菜园里这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焕发着勃勃生机,成为萧瑟季节里最动人的风景,也陪伴我们度过整个漫长的冬天。

冬日里,餐桌上的选择变得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我们家中日日相见、不可或缺的“成员”。每逢寒风呼啸或大雪纷飞的日子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里砍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中一颗饱满的,砍下后剥去外层略显干枯的老叶,在门前的池塘里清洗。池水冰冷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

带着一身寒气进屋,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温暖景象。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,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切好的大白菜“刺啦”一声倒入锅中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添水稍煮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顷刻间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入口,那股特有的清甜带着丝丝辣意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唇齿留香。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,一碗下肚,仿佛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冬天吃了,嘴唇不会干裂,手也不会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科学道理,却因这份温暖的呵护,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到了年节前后,大白菜的吃法就更丰富了。母亲常会往锅里添些豆腐、霉豆渣之类的辅料同炖。这些食材的加入,宛如锦上添花,让大白菜的风味层次更加丰富,香喷喷的,格外诱人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屋子,从胃里到心里,都是暖融融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外公提着一串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用这珍贵的五花肉,炖了满满一大锅白菜。我放学回家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,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与辣椒的辛香便扑鼻而来,让人忍不住暗暗咽下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。那温润、甘甜、鲜美的复合滋味,瞬间征服了味蕾,从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一份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时光荏苒,一晃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如今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。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的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菜园时光,想起那种植时的期待、收获时的喜悦,还有那脆生生、甜津津的独特口感……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。它朴素而强大,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将你带回生命最初来处的那片土地与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