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与乡愁

时间:2026-03-15 06:32:25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一片忙碌。母亲熟练地挥动锄头,将土地深翻、细掘,再耐心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、摊平,直到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样学样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入那精心整理过的温床。不过几日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泥土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热情地问好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让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苗栽歪了,必定要亲手扶正重栽。忙活完,她直起腰,拍掉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腿脚酸麻,于是“善后”的工作——给菜苗压实浮土、浇透定根水——便落在了我的肩上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水灵灵地舒展着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从绿油油的一片,到叶片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子渐渐向内合抱,开始孕育菜心。入冬前,母亲会选个晴日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、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拂,菜心愈发紧实丰腴,变得胖嘟嘟的。当寒冬降临,百草凋零,菜园里那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焕发着勃勃生机,成为陪伴我们度过漫长冬季的珍贵慰藉。

冬日里,餐桌上的选择变得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我们家中日日相见的“成员”。每当寒风凛冽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中砍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中一棵,砍下,仔细剥去外层略带枯黄的叶片,在门前的池塘里将它洗净。冰凉的池水常常将我的手冻得生疼,耳朵也冻得通红。

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屋里,灶膛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切好的白菜下锅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加水稍煮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瞬间,滚烫的蒸汽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欲滴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,在舌尖缓缓化开,鲜甜脆嫩,唇齿留香。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升腾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冬天吃了,嘴唇不会干裂,手也不会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科学,却因这份朴素的关爱,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到了年节前后,炒大白菜的配料会丰盛起来。添几块豆腐,或是一把霉豆渣,简单的菜肴便风味迥异,宛若锦上添花,香喷喷的,格外下饭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盈满小屋,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用那串肉炖了满满一大锅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还未进门便闻到那香辣诱人的气味,忍不住暗暗咽了好几次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。那白菜吸饱了肉汁的精华,温润、甘甜,又带着一丝辣意,那种极致的鲜美,从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对家乡味道最深刻的眷恋。

如今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,关于故乡的无尽思念便会悄然涌上心头。我仿佛又被拉回到那个有母亲陪伴的童年,想起跟着她在菜园里播种、移栽的欢乐,想起大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滋味……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将你温柔地包裹,带回生命最初的温暖与丰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