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与乡愁

时间:2026-03-19 06:31:31 优秀范文

深秋的菜园里,母亲正为播种忙碌。她熟练地挥舞锄头,深挖细掘,再将翻出的大块土坷垃仔细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,有模有样地学着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入整理好的田垄中。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泥土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我们热情地打招呼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叶子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让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吩咐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栽歪了,定要亲手扶正重栽。忙活完,她直起腰,拍打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说腿脚酸软,便指挥我做善后工作——给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一遍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风里水灵灵地舒展着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生长,从绿油油一片,到叶子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片开始向内合抱。待到时机成熟,母亲会选个晴朗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帮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、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拂,白菜心日渐丰腴紧实,变得胖嘟嘟的。寒冬腊月,园中百草凋零,唯独这一棵棵、一排排大白菜傲然挺立,生机盎然,陪伴我们度过整个漫长的冬季。

冬日菜蔬匮乏,大白菜便成了家中餐桌的常客。每当寒风凛冽、大雪纷飞时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里砍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一颗壮实的砍下,剥去外层老叶,切成适口的块状,再就着门前池塘的冷水洗净。冰凉刺骨的池水,常将我的手冻得生疼,耳朵也冻得通红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温升高,便将白菜下锅快速翻炒。待菜叶变软,加入清水滚煮片刻,临出锅前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欲滴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入口,那股混合着清甜的丝丝辣味在舌尖缓缓散开,瞬间唇齿留香,暖意从胃里升腾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冬天吃了,嘴唇不易干裂,手脚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道理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逢年过节,炒大白菜的配料会丰盛起来,添上几块豆腐或一把霉豆渣。这些辅料的加入,让朴素的大白菜风味层次顿生,宛若锦上添花,香喷喷的,格外下饭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锅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盈满小屋,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。

我永远忘不了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提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随后,母亲用那串肉炖了满满一大锅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便闻到香辣扑鼻的味道,忍不住暗暗咽了几次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。那温润、甘甜又带着肉香的滋味,就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一份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一晃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。思绪瞬间被拉回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菜园时光,想起种菜时的欢乐,想起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劲儿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大抵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