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一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3-27 06:31:43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的泥土还带着凉意。母亲熟练地挥动锄头,深挖细翻,再将大块的土疙瘩耐心地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样学样地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,撒进那精心整理过的温床里。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好奇地张望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,就到了移栽的时候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栽歪了,定要亲手扶正重栽。忙活完,她直起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漾开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说腿脚酸软,便指挥我做些善后工作——给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一遍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如同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先是绿油油地铺满菜畦,随后叶片变得肥厚宽大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卷曲、合抱。待到时机合适,母亲会选个晴朗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,用草绳轻轻捆扎起来。经冬阳一照,菜心便愈发紧实丰腴,胖嘟嘟的,憨态可掬。当寒冬降临,百草凋零,园子里这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焕发着勃勃生机,成为寂寥冬日里最动人的风景,也陪伴我们度过整个漫长的季节。

冬日餐桌菜品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家里的“常驻成员”,几乎日日相见。每当北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里砍菜。踏雪走进菜园,选一颗最壮实的砍下,剥去外层略带枯痕的老叶,在砧板上切成适口的块状,再提到门前的池塘边清洗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,但心里却满是即将品尝美味的期待。

带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温升高,便将白菜“刺啦”一声滑入锅中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添水稍煮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烫的蒸汽裹挟着酸辣咸香,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饭菜上桌,夹一筷子送入口中。大白菜的清甜混合着辣椒的微微刺激,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。母亲常说,冬天多吃大白菜,能补充维生素,嘴唇不会干裂,手上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营养学的道理,却因这份温暖的呵护,深深喜欢上了这道朴素的家常菜,总觉得百吃不厌。

逢年过节,餐桌上的大白菜会更显丰盛。母亲常会加入豆腐、霉豆渣或几片腊肉同烧。有了这些“伙伴”的衬托,大白菜便衍生出风味各异的组合,宛若锦上添花,滋味更是香浓诱人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就着热气腾腾的白菜锅,聊着家常琐事,屋里屋外都充满了欢声笑语与融融暖意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用这珍贵的肉和园里的大白菜,炖了满满一锅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便被那扑鼻的浓香勾住了脚步,忍不住暗暗咽下口水。开锅时雾气蒸腾,夹起一片吸饱了肉汁的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,那温润、甘甜又醇厚的复合滋味,瞬间征服了味蕾,从此深深铭刻在记忆深处,成为一份永恒的眷恋。

时光荏苒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如今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,思绪总会悄然飘远。它仿佛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,将我拉回那片故乡的菜园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时光——那些播种的期待、移栽的认真、收获的喜悦,以及冬日里那碗暖彻心扉的滋味。

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。它平凡、简单,却根植于生命的最初,无论走多远,总能在某一刻,用最熟悉的味道,唤回全部的温暖与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