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3-31 06:31:53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,母亲正熟练地挥舞着锄头。她深挖细掘,将板结的泥土翻起,又耐心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、摊平,直到整片土地变得疏松而细软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样学样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,小心翼翼地撒入那整理得妥帖的土壤中。不过几日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探出两片圆润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致以天真的问候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早已备好健壮的秧苗,嘱咐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新垄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,眯起眼仔细端详。若发现哪棵苗歪了,她必定会亲手扶正、重栽。忙完这些,她费力地直起久蹲的腰身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漾开舒心而满足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说腿脚酸软,便将“善后”的工作交给我——在她的指点下,我为每一棵菜苗压实周围的浮土,再浇上定根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宛如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腰肢。在水与肥料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起初是绿油油的一片,渐渐地,叶片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卷曲、合抱。待到时机成熟,母亲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,备好柔软的稻草。在我的协助下,她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轻轻收拢,用稻草在腰间松松地绑上一圈。经霜、历雪,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,大白菜日益丰腴紧实,变得胖嘟嘟的。当寒冬万物凋零,菜园里这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便成了最盎然的生机,陪伴我们度过整个凛冽的季节。

冬日餐桌菜品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家里的“常驻成员”,几乎日日相见。每当北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中“请”一棵白菜回来。踏雪走进菜园,砍下那最为壮实的一棵,剥去外层略带枯黄的叶片,在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但想到即将入口的美味,这一切都成了温暖的序曲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铁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切好的白菜块“刺啦”一声滑入锅中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添水稍煮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顷刻间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酸辣的浓香,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直叫人垂涎欲滴。

开饭了!大白菜入口,那股特有的清甜伴着丝丝辣意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暖意弥漫,唇齿留香,仿佛能将一身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。母亲常说,冬天多吃大白菜,能补充维生素,嘴唇不会干裂,手上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营养学的道理,却因这份温暖与美味,深深地爱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百吃不厌。

到了年节前后,大白菜的吃法就更丰富了。母亲常会往锅里添些豆腐、霉豆渣或是几片腊肉同炖。这些食材的加入,宛若锦上添花,让朴素的大白菜衍生出风味各异的层次,香喷喷的,滋味妙不可言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就着热气腾腾的白菜锅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屋子,从胃到心,都是暖融融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提着一串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用这珍贵的肉,炖了满满一大锅五花肉白菜煲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,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白菜的甜与辣椒的辛,便扑鼻而来,让人忍不住暗暗咽下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白菜,连吹几口气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。那温润、甘甜、醇厚的复合滋味,就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一份永不褪色的眷恋。

时光荏苒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如今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,关于故乡的思绪便会悄然弥漫。我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有母亲陪伴的童年,眼前浮现出跟着她在菜园里忙碌的欢乐情景,鼻尖似乎又萦绕着大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气息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。它平凡、具体,却总能在某个时刻,唤醒心底最柔软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