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6-21 06:32:19 优秀范文

在那些遥远的冬日里,晚饭过后,母亲忙完琐碎的家务,圈好了家畜家禽,便在堂屋点亮一盏煤油灯。她将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据了偌大一片空间。试摇几下,确认运转稳妥后,便开始了整个夜晚的劳作。

二姐和三姐守在母亲身旁,搓着棉花捻子。她们把之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棉块,用小木棍在棉块上轻轻裹一下,再用搓板搓上几圈,抽掉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就完成了。搓好的捻子堆满了圆盘,她们便将圆盘整齐地摆放在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,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将棉花捻子的顶端捻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随后,她的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的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鸣唱,像是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规律的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一般,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仿佛蚕儿吐丝一样,越抽越长。当长到手臂再也无法向后伸展时,她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慢慢回缩,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笋壳上的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由细变粗,最后变成的线穗像个大白萝卜。实在绕不住线了,母亲就把线穗卸下,摆在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拿一节新笋壳,继续纺,继续缠。就这样,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,或整理搬运捻子。有时蹲在母亲膝边,递个捻子或拿个笋壳,又或是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。瞬间,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每每这时,母亲会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,昏黄的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背、捶腿,以此显示我的长大,也希望能换来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彼时,在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满脸都透着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地给我们讲故事。她的故事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,让我为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的故事,又让我对苦读成才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。而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给故事加了声响效果。那些故事就从这些声响里,配合着车影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,在母亲的故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,四周的声音沉静下来。从堂屋传来的纺车声,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。它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里带给我们安稳与平和,恍如母亲一声声的安抚与慰藉,将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,夜半醒来,我揉着惺忪的眼睛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,或者正拿着一个小油瓶,在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她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与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母亲佝偻的身影,那影子忽儿长、忽儿短,像皮影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都未曾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与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有过偷懒,也不曾有过奢求。有时,我仿佛陷入一种湿滑且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一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里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也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与幸福。她们伴着纺车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的声响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一些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会把它们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装在他们的堂屋里。所以,整个冬春季节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。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声音,有时,我看到她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那么入神。她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——也许她想到了自己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纺出的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,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色好看、不落色、耐洗的布料做衣服和床上用品。粗布衣服便无人问津了,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或织布。纺车被母亲挂到了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几代人记忆与情感的东西,便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——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它们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之后,最终成为人们心中一个记忆的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