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

时间:2026-04-06 00:40:57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的泥土被母亲用锄头深挖细掘,再耐心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、摊平。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,仿佛为即将到来的生命铺好了温床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母亲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入土中。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破土而出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问好。

当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时,便迎来了移栽的时刻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以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苗栽歪了,必定亲手扶正重栽。忙完一阵,她直起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母亲常会腿脚酸麻,于是善后的工作——给菜苗压实浮土、浇透定根水——便由我在她的指挥下完成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起初是绿油油的一片,随后叶片变得肥厚硕大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合抱。待到时机成熟,母亲会选一个晴日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、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拂,大白菜愈发丰腴紧实,一颗颗胖嘟嘟的,傲然挺立在百草凋零的菜园里,成为寒冬中一抹盎然的生机。

整个冬天,大白菜就像家庭的一员,日日与我们相见。每当寒风凛冽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中砍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一颗最壮实的砍下,剥去外层略带霜痕的老叶,在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双手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但想到即将入口的温暖,这一切都值得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温升高,便将切好的大白菜倒入锅中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加入清水滚煮片刻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瞬间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欲滴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辣味,在舌尖缓缓化开,清甜与鲜辣交织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富含维生素,冬天多吃,嘴唇不会干裂,手脚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营养学的道理,却因这份朴素的关怀和实在的美味,深深地爱上了这道菜,百吃不厌。

逢年过节,炒大白菜的锅里还会加入豆腐、霉豆渣等“伙伴”。这些辅料的加入,让大白菜的风味变幻出不同的层次,如同锦上添花,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大白菜炖豆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屋子,从胃到心都暖烘烘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做了一大锅五花肉炖大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便闻到那香辣扑鼻的诱人气息。开锅时雾气蒸腾,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。那白菜吸饱了肉汁的精华,温润、甘甜、鲜美,那种极致的满足感,从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对故乡和童年最温暖的眷恋。

如今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每当在异乡的餐桌上见到大白菜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无尽的思念便悄然涌上心头。它总能将我拉回那个有母亲陪伴的童年,想起菜园里劳作的欢乐,想起那脆生生的清鲜滋味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朴素、绵长,却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