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归乡记:一次肩负使命的药都之行

时间:2026-04-06 00:49:58 优秀范文

清明前夕,我身在上海,心中已计划好今年要回江西樟树市昌傅老家为外婆扫墓,并看看家乡的变化。儿子为我买好了4月5日从上海松江南站到南昌西站的高铁票。回到南昌家中不久,没等我联系母亲,她的电话就先到了。询问我的行踪后,她告诉我,老伴小何之前已将我清明想回乡扫墓的事告诉了她。母亲听后既感慨又高兴,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家乡的舅舅。

舅舅得知远在上海的外甥清明仍惦记着家乡亲人,并打算亲自长途跋涉为外公外婆扫墓,非常感动,对我的这份孝心表达了真挚的感谢。但他极力劝阻我亲自前往,理由是清明时节常风雨交加,外公外婆的墓地在郊野山上,路面湿滑难行。考虑到我们已是古稀之年,长途奔波恐体力不支,存在安全隐患。舅舅说,我们的心意他心领了,清明节那天他会代为扫墓,将我们的思念带给地下的老人,让我们放心。话已至此,我不好再坚持,只能再三表达感激之情。

4月6日一早,我从红谷滩家中出发,乘坐224路公交车前往新建区看望母亲和妹妹。进门时,母亲正在吃早饭。打过招呼、放下行李后,我首先来到父亲遗像前,双手合十,默默祭奠。随后,母亲招呼我进里屋坐下。我迫不及待地询问她近来的身体状况。母亲不紧不慢地告诉我,或许是年事已高,近来身体感觉有些异样,最近两个月内竟连续摔倒了三次。一次只是擦破皮,另一次则摔得较重,头部磕到硬物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我急忙问:“当时有没有立刻告诉妹妹?”母亲说已经告知,并与妹妹商量了应对之策。妹妹提议让母亲搬去她家同住(就在马路对面,步行不到十分钟),以便24小时有人照看。这情况让我高度紧张和担忧,我敦促母亲尽快做好搬过去的准备,不能再拖延。母亲答应了我的要求。然而,讲述这些经历时,她老人家并未显得恐惧或慌张,反而十分淡定,很快将话题转移开。她拿出桌上两份手写的文稿,一份是她对我们几个子女及孙辈的评价。字迹清晰娟秀,笔力遒劲,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我们不同尽孝方式的满意与感激。另一份,则是关于她身后财产分配的初步想法。看这架势,似乎是在安排后事,但又不太像——她说话从容镇定,面带笑容,分明是在亲切地拉家常。我想,这或许就是母亲为人处世的高明之处,凡事都能未雨绸缪,哪怕面对生死。但联想到她刚才提到的身体状况,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。

午饭时,母亲向我们兄妹表达了她的心愿:希望百年之后能魂归故里,将骨灰安葬在家乡樟树市。我们理解这位87岁老人的乡土情结,郑重承诺一定会完成她的心愿,让她放心。我们也祝愿她寿比南山,快乐安康地过好每一天。母亲提议:“这两天如果天气好,你们是不是可以去一趟樟树市的殡葬管理部门,打听一下相关政策和手续怎么办。顺便去看看在樟树药材市场工作的表妹陈红霞,向她问问舅舅一家的情况。他可是我们陈家唯一的胞弟了。”我与妹妹商议后,决定后天就动身去樟树,妹妹随即在网上预订了火车票。

妹妹是我们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亲人。她长年累月、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年迈的父母,特别是在父亲临终前那段日子,喂水喂饭、端屎倒尿,日夜操劳。夏天每天为父亲擦洗身子、更换衣裤,奔波于单位、医院和家庭之间,连轴转。她知道大哥一家三代六口人在上海,负担重且远水难救近火;二哥虽在本地,但负责群众文艺工作,常年带剧团下乡演出或外出交流,也是有心无力。因此,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,与母亲、弟弟一起,扛起了照顾家庭几乎所有的重担。

父亲病重期间,母亲也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。妹妹和妹夫便同时肩负起护理两位老人、照料他们日常起居饮食和看病就医的重任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坚持独居在老房子里,不愿搬去妹妹家。妹妹和妹夫只好每天过来为母亲做饭、打扫、陪她聊天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母亲有几次突发重病,都是在他们精心护理、耐心调养和无私奉献下转危为安,化险为夷。

4月8日上午9点35分,我和妹妹在南昌火车站,登上了开往邵阳的K2365次列车。一个多小时后,我们便抵达了樟树市东站。下车后,按计划我们先前往樟树市中药材市场,寻找在那里工作的表妹陈红霞。刚出站,一群操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出租车司机便围上来争相拉客。听到他们报价每人要40到50元,我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随后我们寻找公交站台,准备乘公交前往。正当我们找到站台时,一位老司机上前对我们说:“公交车要等很久,要不要考虑坐我的出租车去?每人20元。”看他态度诚恳和蔼,我们便跟着上了车。

车上,老司机满口的樟树方言让我们倍感熟悉和亲切,仿佛回到了童年。我们也用家乡话与他攀谈起来。他告诉我们,从火车站到药材市场路程不近,一般打车都要收30到50元一个人,看我们都是老人,就只收20元。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司机性格开朗豪爽,特别健谈。他向我们介绍了樟树药材市场的经营状况,还展望了“中国药都”樟树的发展前景。我们一边聊天,一边欣赏着车窗外樟树的城市风貌,不知不觉,大约20多分钟后就到达了气派的药都中药材市场。

妹妹让老司机在药都的标志性雕塑下停车。下车后,妹妹联系上了表妹。我原本在旁边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店,点好了几个菜,准备请表妹一家吃顿便饭。菜都快下锅时,妹妹却告诉我,表妹已经订好了餐馆,坚持要由她做东。我赶紧向酒店师傅叫停并表达了歉意。表妹说:“你们从省城远道而来,我作为东道主,理应尽地主之谊。”随后,她把我们带到一家装修规范干净的酒店二楼包间。

宾主落座,自然畅聊起来。尤其是我,与表妹已有二十多年未见。眼前四十多岁的表妹,面容黑胖结实,神态美丽干练,说话快人快语,透露出成熟经理人的风格与派头。她在此与人合作经营一家药材公司,担任经理,负责批发业务。她感慨地告诉我们,如今药材生意越来越难做,竞争异常激烈,樟树药都正面临“群雄逐鹿”的现状和来自各方的挑战,后来者居上的压力很大。她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,并告知舅舅一家都很好,让母亲放心。她劝我们好好玩几天,妹妹告诉她,我们已经买好了当晚7点30分回南昌的火车票。

表妹点了两小瓶45度的郎酒(妹妹不喝),我与她各执一瓶,边吃边聊。当话题聊到她父亲(我的舅舅)和外婆(她的婆婆)时,我的话匣子瞬间被打开了。

说起我与外婆的感情,那是深入骨髓、刻骨铭心。我出生后不久,母亲因缺奶,家庭又困难买不起奶粉,陷入困境。外婆毅然决定,给当时仅比我大一岁的舅舅(她的儿子)提前断奶,转而哺乳我这个早产儿,助我度过了危险期。当时不愿断奶的舅舅哭得嗓音沙哑,哭闹不休,最后不得不被人抱开。我与舅舅虽辈分不同,但从小一起长大,情同手足。外婆精心呵护我们,一日三餐、洗衣做饭、操持家务,还要养牛、养猪、养鹅养鸡,去自留地种菜。农忙时,她还要帮舅舅耕种、收获家里的几亩田地和旱田。晚上,她常在油灯下缝补衣裳、织毛衣、纳鞋底。外婆总是家里最早起床、最晚睡觉的人,整天忙忙碌碌,却无怨无悔。每当河对岸的镇上有集市,外婆常常牵着我的小手,坐渡船过河,到街上给我买糖果点心。如今回想起这些点点滴滴,外婆那勤劳、善良、朴素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我记得高中一年级下学期时,我写的一篇作文《我的外婆》,曾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多个班级朗读。

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,我的童年便是在农村外婆家度过的。记得那时我在外婆村里的学校上小学三、四年级,和舅舅以及邻居家的小孩一起上学、放学,嬉戏打闹、捉迷藏、池塘摸鱼、下河游泳。那时的我特别淘气。“文革”期间学校停课,革命样板戏盛行,一群家乡的孩子闲来无事,便模仿大人演出《沙家浜》。我作为孩子王,扮演了“忠义救国军”司令胡传魁的角色,夸张的动作、走调的唱段,无拘无束,天真烂漫。在外婆家的那段童年时光,是我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记忆。

我滔滔不绝地讲完后,妹妹将话题引回我们此行的目的,告诉了表妹。我们此行,肩负着母亲委托的神圣使命——为她百年之后的骨灰安置问题做准备,计划下午去樟树市殡葬管理中心咨询相关手续。

表妹听后,提醒我们可以先打电话向有关部门咨询。妹妹得到提醒,立刻在网上搜索了殡葬服务机构的电话。通过与工作人员沟通,我们完整地了解了办理相关手续的方法、条件,以及目前流行的几种殡葬方式。对方特别推荐了本地较为兴盛的“鲜花葬”。令我们没想到的是,所有想了解的问题,一个电话就基本解决了,足以给母亲一个满意的答复,根本无需再亲自上门。节省下来的时间,下午正好可以去几个有名的景点走走看看。

饭后,我们到表妹的办公室稍作休息,随后告别。我们首先逛了逛中药材市场。市场规模宏大,药铺店面鳞次栉比,各种中药材有的敞开堆放在蛇皮袋里,有的存放在药柜抽屉中。中成药琳琅满目,摆满柜架或大玻璃瓶,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药香。妹妹受母亲委托,买了两袋配有核桃、莲子的红糖。她自己则买了菊花茶、桑椹,还配了一副安神的中药方剂。我们逛了好几条街、数十家店铺,妹妹心满意足地感慨:“这里不愧是中国药都,价格实惠,品种繁多,质量上乘,名不虚传!”

江西省樟树市在唐代就已形成药墟,宋元时期发展为药市,明清时期臻于鼎盛,终成“南北川广药材之总汇”,素有“药不到樟树不齐,药不过樟树不灵”的美誉。然而,由于过去设施落后、交易方式陈旧等原因,“药都”的繁华一度有所褪色。自2004年起,樟树市开始规划建设一个档次高、规模大、硬件设施一流的中药材专业市场,设有功能齐全的现代化电子商务交易大厅,以及休闲广场、阳光草坪、景观大道等配套设施。可以预见,樟树药材市场必将再创辉煌。

从药材市场出来,看时间尚早,我们又饶有兴致地逛了逛药都公园。最后,我们恋恋不舍地踏上归程,于当晚10点顺利返回南昌。

2024年4月10日 草于南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