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门神到时代镜像:品读年画中流淌的家国情怀
每当岁末年初,年画那鲜艳的色彩与祥瑞的图案便会浮现在许多人的记忆中。对我而言,这份记忆尤为深刻,它始于童年时在赣西外婆家过年的经历。
除夕清晨,外婆熬好一锅浆糊。早饭后,舅舅捧着一大摞春联和年画,而我则提着小桶,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,屋里屋外地张贴。年画的张贴颇有讲究:大门上贴的是秦叔宝、尉迟敬德等威风凛凛的武门神,用以驱邪避凶;进了院子,外屋门上则换上“天官赐福”等文雅祥和的文门神;最后在屋门上,贴上迎接宾客的童子和成对的花鸟画。这一套流程,不仅是装饰,更是一种仪式,寄托着全家对新年平安顺遂的朴素祈愿。
时光流转,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再次与舅舅一同贴年画时,发现年画的面貌已悄然改变。题材从古老的神话传说,转向了反映当代生活的《春之歌》、《希望在田野上》等作品。技法上也吸收了当时流行的上海“月份牌”风格,人物更加细腻写实,色彩明快喜庆,充满了新时代的朝气。其中,一幅名为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年画深深吸引了我。画中一位华侨女青年站在金水桥上,身后是天安门与华表,她笑容灿烂,充满了自豪与喜悦。这幅作品在构图、色彩和时代气息上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。更让我惊叹的是,这些精美的年画竟大多出自江西本土画家之手,有的还在全国展览中获奖。彼时已是中学美术老师的我,心中悄然埋下了一个愿望: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这个梦想,最终在1997年我加入江西省美术家协会时得以实现。
缘分妙不可言。我大学毕业后任教的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,校址正是原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。后来我才得知,那些令我仰慕的年画作者,当年正是在我每日授课的教室里工作与创作。2003年,我有幸借调至江西美术出版社参与教材编写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著名画家共事数月。他们严谨的治学态度与谦和的为人令我受益匪浅。临别时,社里赠送了一本厚重的《江西年画》画册。细细翻阅,那些熟悉的画面不仅承载着艺术之美,更流淌着浓郁的家国情怀。
最意想不到的相遇发生在二十年后。我与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、著名画家刘熹奇老师在上海重逢。昔日的专业导师,如今成了可以一同观展、畅谈艺术的知心好友。我们聊起江西年画的往昔辉煌,那些激情燃烧的创作岁月仿佛历历在目。
**江西年画的辉煌篇章**
年画艺术源远流长,而江西在新中国年画发展史上,曾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这离不开1949年底《人民日报》发表的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,这份由毛泽东批示、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署名的重要文件,直接推动了全国性的“新年画运动”。值得一提的是,文件起草者、文化部艺术局美术处处长蔡若虹,正是江西九江人。
在时代号召下,江西画家们积极投身创作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一批具有鲜明江西红色文化特色的年画脱颖而出。如施绍辰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),以扎实的油画功底再现革命历史场景,影响了一代年画作者,刘熹奇老师便是受其启蒙者之一。随后,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(1973)、刘熹奇的《闪闪红星传万代》等作品,将革命历史、建设成就与人民生活生动结合,通过年画这一大众艺术形式广泛传播,深受欢迎。
为了提升艺术表现力,江西出版界采取了“走出去、请进来”的策略,组织画家学习上海“月份牌”年画的细腻技法,并举办多期创作班,培养了大批人才。题材上,画家们深入挖掘井冈山精神等本土文化资源,创作了《毛主席在井冈山农村调查》、《井冈红旗》、《红军路上》等一系列作品,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。
从70年代到90年代初,是江西年画的鼎盛时期。作品不仅在本省大量发行,更被北京、上海、天津等地出版社广泛采用,年发行量最高达数百万份。1980年江西年画研究会的成立,以及1984年邀请中央美院薄松年教授来赣讲授年画史,进一步推动了创作的理论自觉与题材解放。
**创新突破与时代荣光**
真正的艺术高峰离不开技法创新。刘熹奇老师基于多年幻灯片绘制经验,首创了“透明水色”年画技法。这种技法使用鲜亮透明的植物性颜料,无需碳粉打底即可直接作画,使画面色彩格外清新透润、细腻明亮。这一突破,是江西年画在形式和技法上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。
创新结出硕果。在1984年举办的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(时隔三十余年重启)及第六届全国美展上,刘熹奇运用新技法创作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一举夺得年画展一等奖和全国美展银奖,原作被中国美术馆收藏。同年,他的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年画展二等奖,一人独揽两项大奖,成为艺坛佳话。此后,江西年画在全国性展览中屡获殊荣,如2001年第六届全国年画展上,刘称奇的《新时代》获金奖,多件作品获铜奖,见证了江西年画创作队伍的持续活力。
**传承与展望:古老艺术的新生**
年画,这门起源于汉代“门神”、兴盛于明清的古老民间艺术,曾一度随着生活方式剧变而式微。然而,它承载的祈福迎祥的文化内核与民族审美基因从未断绝。
正如我与年画跨越数十年的缘分所揭示的,真正的传承在于人与情感的连接,在于一代代艺术家真挚的探索与创新。年画在近代的沉寂,或许只是其漫长生命中的一个低潮。只要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变,对本土文化的根脉心存眷恋,这门艺术就不会消亡。在当代,我们欣喜地看到越来越多的设计师和艺术家从年画中汲取灵感,将其色彩、构图与吉祥寓意融入现代设计,让年画以新的形态回归日常生活。
从驱邪避凶的门神,到歌颂祖国的时代镜像,年画始终是中国人情感与理想的生动投影。它贴在家家户户的门墙上,更贴在民族记忆的深处。品读年画,品读的不仅是一门艺术的发展史,更是一幅流淌着家国情怀与时代精神的绵长画卷。这份情怀,必将随着新的创作与理解,持续焕发出跨越时代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