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一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4-11 06:40:12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,母亲熟练地挥舞着锄头,将土地深翻、细掘。她耐心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,有模有样地学着她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,撒进这精心整理过的温床。

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发出稚嫩的问候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叶子,就到了移栽的时候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进土里。栽完后,母亲总会站在田垄边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歪了,便亲手扶正重栽。忙活完,她直起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漾开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久了腿脚酸麻,她便指挥我完成后续工作——为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一遍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如同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身姿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从绿油油的一片,到叶片变得肥厚硕大,中心的叶子渐渐向内合抱,开始结球。母亲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、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耀,白菜心日益紧实丰腴,变得胖嘟嘟的。

寒冬来临,万物凋零,菜园里那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焕发着勃勃生机,成为冬日里最动人的风景,也陪伴我们度过整个漫长的冬季。

那时冬日菜蔬匮乏,大白菜便成了我们餐桌上的常客,宛如家庭一员。每当北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子里砍一棵白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中一棵,砍下,剥去外层略带枯黄的叶片,在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凉的池水刺骨,不一会儿,双手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切好的白菜下锅翻炒。炒至断生,加些清水咕嘟一会儿,临出锅前,再撒上小半勺自家做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开饭了。带着丝丝辣意的白菜送入口中,那股清甜鲜脆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,唇齿留香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富含维生素,冬天多吃,嘴唇不会干裂,手上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科学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百吃不厌。

逢年过节,炒大白菜时,母亲还会添些豆腐、霉豆渣之类的辅料。这些简单的搭配,却能变幻出风味各异的佳肴,如同锦上添花,香气扑鼻,滋味妙不可言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屋子,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随后,母亲用那串肉和几棵大白菜,炖了满满一锅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,那香辣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,让人忍不住暗吞口水。揭开锅盖,雾气蒸腾。夹起一片吸饱了肉汁的白菜,连吹带哈地吃下去,那温润、甘甜、鲜美的复合滋味,瞬间烙印在记忆深处,成为此生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转眼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这道菜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。思绪瞬间被拉回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菜园时光,想起种菜时的欢乐,想起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口感……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份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朴素、恒久,在每一个相似的滋味瞬间,唤醒所有关于家和温暖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