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与乡愁

时间:2026-04-15 06:42:59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泥土的气息格外清新。母亲熟练地挥动锄头,深翻土地,再将翻出的大块土坷垃仔细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模有样地学着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进整理好的田垄里。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问好。

当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时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交给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会先备好秧苗,让我一棵棵栽进土里,保持约三十公分的间距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苗栽歪了,定要亲手扶正重栽。忙活完,她直起腰,拍掉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腿脚酸麻,于是指挥我完成后续工作:给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一遍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天真烂漫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生长。起初是绿油油的一片,随后叶片变得肥厚宽大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卷曲、合抱。待到时机合适,母亲会选一个晴日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,用草绳轻轻捆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射,菜心愈发紧实丰腴,变得胖嘟嘟的。隆冬时节,万物凋零,菜园里那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洋溢着勃勃生机,成为陪伴我们度过漫长寒冬的珍贵储备。

冬日里蔬菜稀缺,大白菜便成了餐桌上的常客,宛如家庭一员。每当北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中砍菜。我走进菜园,选一棵结实的大白菜砍下,剥去外层略带枯黄的叶片,在门前的池塘边洗净。冰凉的池水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但想到即将入口的美味,这一切都值得。

带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切好的白菜下锅快速翻炒。待菜叶变软,加入清水滚煮片刻,临出锅前,再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烫的蒸汽裹挟着辣椒的辛香与白菜的清甜,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饭菜上桌,那带着丝丝辣意的大白菜送入口中,温润甘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富含维生素,冬天多吃,嘴唇不会干裂,手脚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科学,却因这份温暖与美味,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百吃不厌。

逢年过节,家里的白菜炖煮时常会添些花样,放入豆腐、霉豆渣或几片腊肉。有了这些“伙伴”的加入,朴素的大白菜便衍生出风味各异的菜肴,如同锦上添花,香气扑鼻,滋味更是妙不可言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锅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屋子,从胃到心都暖融融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提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用这珍贵的肉和白菜炖了满满一大锅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还未进门便闻到那香辣浓郁的诱人气味。揭开锅盖,雾气蒸腾。夹起一片吸饱汤汁的白菜,连吹带哈地吃下,那融合了肉香与菜甜的温润滋味,瞬间烙印在记忆深处,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如今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,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总会悄然牵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弦。它仿佛一把钥匙,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菜园时光,想起那种植的期待、收获的喜悦,还有那脆生生、清鲜甘甜的滋味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朴素、绵长,却拥有温暖一生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