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乡间榨油坊:古法工艺与村庄的脉动

时间:2026-04-21 06:31:34 优秀范文

在我的老家,曾有一座榨油坊,它静静地依偎在藕池河畔。夯实的泥土地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,土坯砌成的墙壁诉说着沧桑,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,宛如一件厚重的蓑衣,为这座作坊遮蔽了数十年的风雨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昏暗的光线中,一个约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映入眼帘。里面堆满了待榨的油料、成块的菜籽饼与芝麻饼,以及各式各样古旧的工具。这座榨油坊已历经四五十年风雨,从工艺到器具,再到弥漫其间的气质,都透着一种古朴的韵味,仿佛连在里面劳作的人,也成了时光的一部分。

榨油的核心设施由四部分组成:一个土灶火炉、一个巨大的圆形碾盘、一根硕大的榨槽木,以及一柄悬空的沉重撞锤。

火炉是就地取材砌成的土灶,上面架着一口黝黑的大铁锅。油料在此蒸炒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烈焰熊熊。铁锅上升腾起滚滚热汽,一进门,这股混合着谷物焦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,让人不由地心生一种原始的躁动与兴奋。

碾盘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木制框架,固定在地面。其边缘是一圈被油脂浸润得发亮的木槽,用于盛放油料。烘炒后冷却的油料被均匀倒入槽中。随着柴油机的轰鸣,传动轴轮开始旋转,带动木臂和沉重的铁碾子,沿着木槽周而复始地碾压,直至将油料碾成细腻的粉末。

接下来,碾碎的粉末被铺到火炉上的蒸床进行汽蒸。蒸透后的粉料冒着热气,被填入圆形的铁箍中。榨油师傅们赤着双脚,用脚力将粉料踩实、压紧,制成一块块坚硬的坯饼。这些坯饼被依次码放进榨床的凹槽里,并在缝隙中插入木楔。

榨床是整个工艺的“主机”,它由一根长达五米多、直径近两米的巨型樟木挖凿而成。常年被油脂浸润,通体乌黑油亮,像一件承载着时光的古董。榨床底部包着厚厚的铁皮,中间那道深深的凹槽,便是出油的“榨槽”。

榨槽正前方,屋梁上悬挂着一根用坚实柞木制成的撞锤,圆滚光亮,沉重无比。锤头套着厚重的铁帽,以防撞击时木质开裂。撞锤中部凿孔,穿以横栓,连接着粗壮的“杠绳”,使其能如钟摆般灵活摆动,精准地撞击榨槽中的木楔。开榨时,掌锤的师傅紧抓杠绳,稳住锤头,先在木楔上轻轻一点,作为预告。随即,他身体后仰,将撞锤高高荡向后方,再凝聚全身气力,猛力向前撞去!

“咚——!”

一声巨响轰然炸开,整个榨床随之震颤,整座油坊随之震颤,仿佛连整个小村庄都在这原始的力道中轻轻摇晃。

紧接着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穿透墙壁,清脆响亮地迸发出来。每一声号子的起头,都伴随着掌锤师傅发力后拉撞锤的瞬间。那一刻,他古铜色的肌肤下,铁疙瘩般的肌肉块块隆起,整个身体爆发出强烈的震颤,一种凝练而宁静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。随着号子高亢的节奏,撞锤化作巨大的钟摆,在油坊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。激昂的号子声与“咚—咚—咚”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,回荡在村庄上空。这声音,像是村庄倾尽全力的心跳。聆听着这节奏,村庄显得格外安详与满足。队部、草垛、老柳树,仿佛都在这规律的轰鸣中闭目养神,渐渐沉入恬静的梦乡。

慢慢地,金黄色的菜籽油、琥珀色的芝麻油,开始从铁箍的缝隙间悄然渗出,汇聚成流,像小小的瀑布,“滴答—滴答—”地落入榨槽下的木桶里,清亮而醇香。

在那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年代,这座暖意融融的榨油坊,便是整个村庄最热闹的社交中心。坊边上了年纪的老人,总爱聚在这里,“把酒话桑麻”。一时间,豪爽的笑谈、即兴的花鼓戏调、带着泥土气息的俚语故事在此肆意流淌。那弥漫坊间的浓郁油香里,也因此浸透了质朴而温暖的人情味。

时光荏苒,三十多年转瞬即逝。老家那座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旧址夷为平地,荒草丛生。然而,作为那个时代独特的印记,它却始终鲜活地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,历久弥新。就像当年从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那醇厚芬芳的味道,至今仍令我深深着迷,回味无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