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4-23 06:46:24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,母亲正熟练地挥舞着锄头。她深挖细掘,将翻出的大块土坷垃仔细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模有样地学着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,撒进这片精心整理过的土地里。不过几天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伸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我们打着青涩的招呼。

当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时,便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让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进土里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歪了,便会亲手重新栽过。忙完这些,她努力直起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绽开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说腿脚酸软,便将“善后”工作交给了我——在她的指挥下,我为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如同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水灵灵地舒展着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先是绿油油地铺满菜畦,随后叶片变得肥厚宽大,中心的叶子开始向内卷曲、合抱。待到时机合适,母亲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帮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,仔细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拂,菜心愈发紧实丰腴,变得胖嘟嘟的。隆冬时节,万物凋零,唯独菜园里那一棵棵、一排排大白菜,依然生机勃勃地傲然挺立,陪伴我们度过整个漫长的寒冬。

冬日餐桌菜品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家里的“常驻成员”。每当北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子里砍菜。走进菜园,挑一棵壮实的砍下,剥去外层略带枯黄的叶片,切成适口的块状,再到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

带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待油温升高,便将大白菜“刺啦”一声倒进去,快速翻炒至断生。接着添水稍煮,临出锅前,撒上小半勺自家腌制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滚热气裹挟着酸辣的浓香,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带着丝丝辣意与甘甜,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唇齿生香。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吃了它,冬天嘴唇不会干裂,手也不会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道理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到了年节前后,炒大白菜的配料会丰盛起来。添几块豆腐,或是一把霉豆渣,简单的菜肴便有了不同的风味,宛若锦上添花,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大白菜炖豆腐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盈满小屋,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随后,母亲用那串肉,炖了满满一大锅五花肉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便闻到扑鼻的香辣气,忍不住暗吞口水。揭开锅盖,雾气蒸腾。夹起一片吸饱了肉汁的大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,那温润、甘甜又醇厚的滋味,就此深深铭刻在记忆里,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转眼间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无尽的乡愁便悄然涌上心头。它总能将我拉回有母亲陪伴的童年,想起跟着她在菜园里忙碌的欢乐,想起大白菜那脆生生、清鲜鲜的滋味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简单、平凡,却温暖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