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未曾了断的恨

时间:2026-04-27 06:33:39 优秀范文

清明三天,他们仨回了一趟德兴,昨天赶在天黑前到家。他们一走,家里就彻底静下来。原本墨是不想去的,想捱着我,可我怎么也不可能去,他便也失了兴致。我看得出老方形色间满是对原生家庭的眷恋,便借口想清静几天,将他们统统赶走了。

可静,并不代表就能休养生息,搞不好反会滋事端。我的肚子不停地闹腾,像里面藏着个小鬼——一会儿左边针扎似的刺痛,一会儿右边又宫缩般地阵痛,搅得我吃不好睡不着,整个人比鬼还难看。我急切地盼着他们回来,就像当初急切地盼着他们走一样。

老方发来几张照片,他们看上去很开心。他说有吃不完的水果、玩不尽的烟花、烤不完的肉片。我说,神仙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。可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没有半点为他们高兴的意思。按理我该替他们开心的,可一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,我眼前就立刻闪过一张脸——一张小人得逞后阴谋诡异的脸,也是一张嘲讽得让人不寒而栗的脸。无数次,它在梦里、在我脑子里浮现,是我恨不得撕碎的脸。

我已经两年没去过老方的老家了,下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。我曾发过誓,与他们永不相见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恨情仇呢?我想懂的人都会懂,不懂的,讲死了也懂不了。人太复杂了,三言两语扯不清,长篇大论又显得老掉牙,总之,一言难尽。

几年前,我经历了一场大难。那天差点让我去投胎,也差点让然无法来到这个世界。不过我俩都是有福之人,侥幸都活了下来。救我们的是一群人——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有从无往来的亲戚,更有生养我的家人。看到这些,我理应热泪盈眶,可那时我流不出眼泪。我才明白,原来人在面临死亡时,眼泪是会枯竭的,大脑是被清空的。死亡是一种解脱,这话确实有道理。不过,空洞的大脑并不意味着不清醒。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:我想活下去,带着我的小孩活下去。我无比坚定地看向前方,前方有走动的人影,有活下去的希望。手术灯照亮了整个房间——那是生与死交替的空间。无数人在那里死去,也有无数人在那里存活。我想,我一定能活下来。最终,那种霸道的意念驱走了死亡的恐惧,也真的带来了生还。

人一旦活下来,大脑就立刻会被填满。当死亡来临时,只有活着这一种想法;而当真正活着时,人就会生出无数的念头。那些念头里,生出无数恩怨,恩怨再生出无数是非。

我问她:“为什么见死不救?”

她说:“他爸是个守财奴。”

我说:“换作是你的女儿,你也会这样吗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着头说:“你有钱。”

我觉得很荒谬。我有钱,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吗?我凭什么有钱?她张了张嘴,又说:“凭你买这买那,还总买好的。”

我喊道:“那都是给你们买的!我自己呢?我过年穿旧衣服,你们没看见吗?”

她轻浮地、讥讽地笑着说:“有些人就喜欢穿得跟打狗似的。”

我恍然大悟。原来我才是杀害自己的元凶——我差点用自己的好意害死自己和孩子。我真是罪该万死。医生下病危通知书,要求立刻交两万元押金动手术时,他们选择了拒绝。我就不该在大难不死之后再回来寻求所谓真相。真相是什么?真相就是:我的生命是可以随时被抛弃的。

老方始终不肯相信,他亲爱的家人会有如此之恶。他不停地说服我,辩解那不是我想的那样。可我要怎么想呢?他爸在被他妈告知然已平安送入儿科后,不早不晚转来两万元——那是凌晨两三点钟的事。我说,那是给然的治疗费,毕竟然是他家的血脉。他不相信,可他说服不了我。他家人是生意人,两万元是向他借的。之所以手术前死活不肯转来,是因为医生说了,很可能一尸两命。如果死了,钱就打水漂。精明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我是什么?我是一桩买卖。

六年了,那些痛不欲生的画面总时不时在脑海中重播。有人说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纠缠没有半点好处。可我始终过不去。我恨他们,可我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。昨晚身体不适,我又失眠了,一整夜未合眼。盘亘在脑海里的,还是这些画面。我除了把自己气伤,什么也做不了。我真的很没用。既然不再来往,就不该想那些是非来折磨自己。可我做不到不去想,只能在梦里和他们打一场。

了断吧,毁灭吧,放过自己吧。恶人终不会善果——应该是这样的。要么靠天,要么靠自己,我打算交给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