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失眠共处的漫长夜晚

时间:2026-04-27 06:34:12 优秀范文

我患上失眠已经很久了,大概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了。那时仗着年轻能扛,根本没把它放在心上。可随着年纪渐长,生活中鸡零狗碎的事情越来越多,失眠也变得越来越可怕。去年这个时候,只要天一黑,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——这漫漫长夜,我该如何熬过去?偶尔侥幸入睡,整颗大脑又被噩梦缠绕,常常半夜被吓出一身冷汗,之后无论如何辗转反侧,都再也睡不着了。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,已经把我折磨到寸步难行。我想,不能再这样硬扛下去了,于是决定去医院。

有时候,医院明明没做什么,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——你只要踏进去,病就好了一半。我不是真去看病,只是想碰碰这样的好运气。

我特意选了个年轻有为的医生,抽了个工作日去,排了一小会儿队。来看这种病的没几个中年人,都是些穿着校服的祖国未来花朵。现在的社会怎么了?年纪轻轻就失眠,实在让人想不通。我看他们像混子,他们看我更像混子——这病的队伍里,该来的没来,不该来的倒不请自来,真是世道变天了。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,为了显得自己虚弱,我看病时一向最是温柔。戴着口罩也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,我也简单回答:“是的”“好像没有”。明明我回得很短,医生却把键盘敲得稀里哗啦响,眼睛直盯着电脑,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给我。我觉得不能就这么马虎地结束,应该再说点什么。东拣西拣,总算凑出一串话,可我说完也就完了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——他可真是个专注的医生啊。

末了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,上面列着一些名字稀奇古怪的药。他说:“照着上面写的吃。”我问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?这药是不是太猛,我有点不敢吃。”他说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他可真铁面无私。可我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呢?我都还从没想过要去死。为了印证这个结论,我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有没有过寻死却未遂的经历。一边想,一边去药房拿了药,回家的路上又想了一路。最后,我想起九岁那年,我和我妈闹脾气,为了气死她,我决定去毒死自己。于是,我没碰谷仓下的那瓶敌敌畏,而是跑到门口的菜地里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——那扁豆打了农药已经两三天了。不出意外的话,也就是挂两瓶盐水的事,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想到那两瓶盐水花的钱也足够吓掉她的大眼珠子,我就忍不住想笑。后来我不光没死成,连盐水都免了。我说我妈真抠,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,连我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子。我妈一听,二话不说抄起扫把就狠狠揍了我一顿,揍完把我扔到谷仓,要我当着她面把满瓶农药喝了。我妈真毒啊——最毒妇人心。总之,那回我怎样都没死成,老天就是不想让我死。

吃了药,我等待一场奇迹发生。我笔直地躺着,像一个刚死去的人准备盖棺一样。就这么躺到入夜,万籁俱寂,我的脑海却一片嘈杂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,几乎快要把床板翻烂了,还是没有半点睡意。只要一闭上眼,成千上万的蚊子就在我耳边吵。我“嚯”地坐起身,拿过床头的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看不进一个字,就扔了;换了一本《王阳明心学》,又翻了一页,还是看不进一个字,又扔了。我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,抬起一只手画圆圈,一个接一个地画,画一个数一个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,那就再来一遍吧——可我还是睡不着。那就起来走走吧——我从东走到西,再由南走到北,走着走着,分不清东南西北了,那就再走一遍吧——可我仍睡不着。我突然想砸东西,而且是砸得稀碎的那种,可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万一吓出个好歹来,那就糟糕了。于是我选中了沙发枕,但不是用手砸,而是用头撞——万一撞晕了,就能睡了,晕了就是睡了。可那玩意儿弹性太好,撞了半天完好无损。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,这万万撞不得,搞不好直接撞死了——死了也是睡了,可我不想长眠啊。终于熬到天亮,我感觉像渡了一场大劫,气血耗尽。老方很纳闷,说我不是人,怎么连安眠药都放不倒。

白天更遭罪——我不光睡不着,还吃不下,什么都没吃却肚子疼。我急忙挂了那医生的线上号,从白天等到晚上,他回复:“用药的不良反应,大概会持续两周,继续用药。”我说我实在难受得紧,比原先还要痛苦。医生没再回复我——他可能觉得我是无病呻吟,毕竟他自己又没吃过这药。老方看我这个不死不活的鬼样子,劝我还是停药。我从没听过他的话,但这一次,我还真听了。停药后,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还持续了将近一周。如果非要简单概括这段离奇经历,那只有四个字——生不如死。

失眠啊,我拿什么来拯救你?你害我彻夜难眠,让我的脸暗黄多斑,弄到我都不敢见半个熟人。我恨透了你,可为了活命,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。做人真难,难死了。

不说了,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