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情绘就的艺术人生——观“履历·韩辛回顾展”

前几日，微信上收到好友、原南昌十八中美术老师马向前发来的《履历·韩辛回顾展》宣传册。他退休后把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关系转到了上海美协，因此总能第一时间获取上海展览的相关信息，并及时分享给我。

11月6日下午，我独自来到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美术馆，参观了这场“履历·韩辛回顾展”。展出的作品，忠实记录了这位旅美上海画家60年不平凡的艺术人生。韩辛早年赴美，先后获得美国加州大学艺术研究院艺术硕士学位、美国联邦人文学基金会奖金等荣誉。十二年前，他曾与好友陈丹青、林旭东联袂举办《四十年的故事》画展。如今68岁的韩辛，特意携妻女从旧金山飞抵上海，在自己曾经任教的上海视觉艺术学院，举办这场六十年回顾展。他从少年时期至今几乎全部重要创作中，精心挑选了200余幅作品进行展出。

上海视觉艺术学院位于松江大学城中心，占地近千亩。我住的小区距离学校步行约半小时。午饭小憩后，我兴致勃勃地迈开大步向学院走去。深秋末尾，冷空气突然来袭，我出门前准备不足，衣衫单薄，寒风吹在脸上颇感不适。但一想到即将赴一场精神盛宴，心里便暖意融融。一路上依次经过东华大学、上海外国语大学、上海对外经贸大学。我从学院东门进入，在门卫指引下沿路前行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标志性建筑“眼睛楼”——大跨度的双弧线代表着双眼皮，蕴含学校品质与发展愿景，预示着视觉艺术的胆识与气魄。楼前清澈湖水中，几只白天鹅悠然游弋；岸上中西合璧的建筑群错落有致，水系环绕、芳草如茵，小岛风情、绿树成林。优美的校园为全校师生营造出浓郁的人文艺术氛围与青春气息。

走进美术馆，正厅白色幕墙上的画展招贴画瞬间吸引了我的视线。画面下方呈半圆形，用大笔触、厚色块塑造的一组头像，描绘了男女老少不同角度、不同表情、不同肤色的面孔，个性鲜明、神采飞扬，令人震撼。墙上正中的繁体草书“履历韩辛回顾展”扑面而来，气势诱人。我迫不及待地步入展厅，读罢序言，得知本次展出的均为韩辛本人精选的各个时期代表作，充分展现了他扎实的基本功和天马行空的艺术创想。

展厅内，装饰考究的画框里分别陈列着粉画、油画、素描，画幅大小不一，有大型巨制，也有精微小品，有独幅画，也有组画。其中一组由70幅小型肖像画组成的《建筑工》群体画，令人叹为观止。这70幅油画构成的《卡斯特罗谷画室与它的建筑工》系列，是韩辛为修建旧金山画室时，利用两年半时间在工地上即兴为建筑工人们创作的。六年前，韩辛曾大病一场，但最终痊愈，他的绘画也由此获得新生。2021年，他着手在美国筹建一个大画室，历时三年，先后有约120名工人参与。在此期间，韩辛开始为他们画肖像，每幅耗时约一个半小时，最终完成70多幅。这组作品此刻就在眼前，观后令人感慨：

画家最厉害的，就是把每个人的身份和血肉感都画了出来。透过这些人物，观者仿佛能想象他们的声音、个性和身世。无需依靠服饰与配饰，仅凭对脸庞的描摹，就将每一个生命完完整整地揭示出来。这或许与他生病的经历有关，仿佛对生命的理解和欲望更加强烈，画出的东西也愈发打动人心。

进门右侧的一组素描人物画同样令人耳目一新，分别描绘了画家的母亲、外婆和他自己。他的素描独具一格：头部的五官、手部刻画精微细致，其他部位则高度概括、简练，寥寥数笔，技法处理恰到好处。韩辛的绘画技巧曾让陈丹青艳羡不已，陈丹青感慨道：“几年后，他用削尖的铅笔细细描绘大幅人物素描，瞳仁与鼻翼至少画出五十种微妙的层次，而且逆光，我瞧着，心里绝望。”这炉火纯青的技法，无不体现了韩辛这位上海画家特有的精明、智慧与老练。

《燃烧的欲望》是一幅大型油画，视觉冲击力极强。画面中，民间艺人动作夸张、表情惊悚，在黝黑的背景下口吐火焰，表演惊险刺激，现场感真实强烈，色彩饱满，观后令人击节叫好！

韩辛1955年出生于上海，自幼喜爱绘画。15岁时结识上海画友林旭东、陈丹青。因为性格脾气相投，他还与吴大羽并称为“老小画怪”。20岁时，韩辛结识了画界前辈俞云阶、陈逸飞、魏景山、夏葆元，随后进入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（上海油画雕塑院前身），成为一名月薪15元的“临时工”，参与过不少主题创作，还为陈逸飞笔下的《鲁迅》肖像“贡献”过“一只耳”（耳朵模特）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他的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，因而被破格录取为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壁画研究室研究生。

展览中有一张原始、陈旧甚至残破的纸片，但它“定格了上世纪中国美术史的一个瞬间”——那是1979年5月，韩辛由上海北上赶考中央美术学院时，他的绘画专业考试分数条。分数条由央美油画系多位知名教授观摩作品后分别打分并签名，有些老教授那时才复出不久。此打分条当时贴在韩辛一幅送考作品背面。参与打分的教师不约而同地给了高分，他们包括：侯一民、李化吉、靳尚谊、梁运清、张世椿、苏高礼、张世彦、周令钊、詹建俊、林岗——其中多半已作古。六十年履历至今，韩辛仍未停笔，他用矢志不渝的创新与探索，回报前辈和老师们的厚爱。

画家韩辛，曾是上海美术史的深刻参与者。少年时代，他是陈丹青的玩伴，也是彼此启发、追逐的美术同路人；青年时代，他是上海顶尖画家的合作伙伴，许多宏伟巨作上都留下了他的手笔；而后，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，又远赴美国，直至晚年重回上海。六十年履历，韩辛将绘画做到了极致。他的作品完全不同于“照相机式”作画，而是真正让人感受到绘画的魅力。无论是构成能力，还是色彩配置组合，韩辛都有充足的底气去挥洒、去纵情表现。每幅画都可以当作“最好的教科书”，构成精准，色彩敏感而优美，强烈地传递出艺术美的效应。

我忘情地陶醉在韩辛的作品中不能自拔。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精神体验和享受，也是我无数次欣赏艺术作品以来最为动情的一次。我徜徉在作品前，一会儿远眺，一会儿近观，细细琢磨。遇到动情处，便用手机多角度拍照，以便回家后再细细品味。我的痴迷状态引起了展厅里一位中年工作人员的注意，他走过来对我说：“老同志，我看你看得很投入，是不是觉得这位画家画得很好？”

“是的，岂止是很好，简直就是一位身怀绝技、才气纵横的大艺术家。从他身上，我真正品味到了艺术作品的感染力。眼看天气渐晚，是不是快到下班时间了？听说展览到11月20日截止，过几天我还会再来看。”

“欢迎欢迎！下次来，或许还能遇上韩老师呢。刚才来的那对母子，就是韩老师的女儿和外孙，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宾馆里。”

“谢谢！谢谢！但愿下次来能有好运气！”我由衷地表示感谢，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美术馆。

2023年11月8日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