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4-29 06:30:36 优秀范文

老家那座榨油坊,就依偎在藕池河边。地面是踩得光滑的夯实泥土,墙是土坯砌成的,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;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,像一袭蓑衣,静静卧在时光深处,为油坊遮风挡雨。

推开门,屋内光线昏暗。占地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,堆满了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和各种古旧工具。这座油坊已运作四五十年,守着原始工艺与手工传统。工具是古老的,气质也是古老的,让人觉得,连屋里的人,也跟着岁月沉淀下来。

榨油设施由火炉、碾盘、一根粗壮的榨槽木和一只悬空的撞锤组成。

火炉是土砌的灶台,上面架一口大铁锅,油料就在锅中蒸炒。灶下柴火熊熊,噼啪作响,铁锅上腾起阵阵热气。一进门,那股燥热便扑面而来,让人隐隐生出兴奋。

碾盘是一个圆形木架,直径约五米,固定在地面上。外围是油光闪亮的木槽,专放油料用。烘烤过的油料冷却后,均匀地倒入槽中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哗啦啦地旋转,木手呼呼地沿木槽转动,铁碾一圈圈碾过油料,直到滚烫的颗粒变成细粉末。

碾碎的油料被倒进火炉的蒸床,蒸透后,再填入圆形的铁箍。榨油师傅赤脚上阵,将箍里的粉末踩紧压实,做成一个个坯饼,随后一块块码进榨槽里,加上楔子。

榨床是整个机器的“主机”。它由一根五米多长、直径近两米的大樟木制成,全身被油浸润得像个老古董,承载着油坊的记忆。榨床底部贴着一层厚厚的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有一条凹槽,那就是榨槽。

榨槽正前方,悬着一根圆滚光亮、沉重结实的柞木撞锤。撞锤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,防止撞击时木头受损;中部凿孔,安了横栓与杠绳相接,吊在屋梁上,前后左右都能灵活摆动,直瞄着榨槽里的楔子。

开榨时,掌锤的老大抓住杠绳,把住锤头,先在要撞击的楔子上轻磕一下,试试力道。然后,他身子猛地后仰,将撞锤高高扬起,奋尽全力朝油槽中的楔子撞去。“咚”的一声轰响,整个榨床在颤抖,整个油坊在颤抖,连小村也在颤抖。

紧接着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,像从远处穿透层层阻隔,清脆响亮地响起。每一声号子的开头,正是掌锤老大发力后拉撞锤的时刻。他铁疙瘩似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,全身震颤,一种沉静的力量在体内疯长。随着高昂号子节奏,撞锤像巨大的钟摆,在空中往复运动。号子声伴着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轰响,回荡在村庄上空。这声音啊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声音。听着它,小村显得格外幸福安详。那些队部、草垛、老柳树,都闭目养神,渐渐沉入梦乡。

慢慢地,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从铁箍缝隙渗出,像雨瀑般“滴答——滴答”,流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

那时候,乡村日子平淡无奇,暖洋洋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最热闹的地方。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都聚在这儿,聊着家常,说着荤段子,哼着花鼓戏,豪放不拘。榨油坊四处飘散的油香里,也多了浓浓的人情味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老家那座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长满荆棘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仍留存在我脑海里,历久弥香。就像榨槽里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着醇厚的香气,让我着迷,也让我沉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