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2026-05-01 06:33:25 优秀范文

清明三天,他们仨回了趟德兴,昨天赶在天黑前到家。他们走后,家里格外清静。原本墨不想去,想留下来陪我,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,他也就没了兴致。我看出老方十分想念原生家庭,便借机说想清静几天,把他们统统赶走了。然而,清静并不等于休养生息,反而可能招来事端。我的肚子不停地闹腾,像藏了个小鬼——左边针扎般刺痛,右边又宫缩似地阵痛,搅得我吃不好、睡不着,整个人比鬼还难看。

我急切地盼着他们回来,就像当初急切地盼着他们走。老方发来几张照片,他们看上去很高兴,说吃不完的水果、玩不完的烟花、烤不完的肉片。我说,神仙也不过如此吧。说这话时,我一点也为他们高兴不起来。按理,我应该开心,可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,我眼前马上闪过一张脸——一张小人得逞、阴谋诡计的脸,一张嘲讽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脸。无数次,我在梦里和脑子里,都想撕碎这张脸。

我已经两年没去过老方的老家了,下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足。我发过誓,与他们永不相见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恨情仇?我想,懂的人自然懂,不懂的,说破天也明白不了。人太复杂了,三言两语说不清,长篇大论又显得老套,总之,一言难尽。几年前,我经历了一场大难,差点让我去投胎,也差点让然无法出生。不过,我俩都是有福之人,都侥幸活了下来。救我们的人很多——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有从无往来的亲戚,更有生养我的家人。看到这一幕,我理应热泪盈眶,可那时根本流不出眼泪。我才意识到,原来人在面临死亡时,眼泪会枯竭,大脑会被清空。死亡是一种解脱,这话确实有道理。不过,空洞的大脑并不代表不清醒——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:我想活下去,带着我的小孩活下去。我无比坚定地看向前方,前方有走动的人影,有活下去的希望。手术灯照亮了整个房间,那是生与死交替的地方,无数人在这里死去,也无数人在这里存活。我想,我一定能活下来。最终,这种霸道的意念驱走了死亡的恐惧,也真的带来了生还。

人一旦活下来,大脑立刻就被填满。当死亡逼近时,只有“活着”一种想法;而真正活着时,无数念头就冒了出来。那些念头生出无数恩怨,恩怨再生出无数是非。我问她:为什么见死不救?她说:他爸是个守财奴。我说:换作是你的女儿,你也会这样吗?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着头说:你有钱。我觉得很荒谬:我有钱,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?我凭什么有钱?她张了张嘴,还是说:凭你买这买那,还总买好的。我叫道:那都是给你们买的,我自己呢?我过年穿旧衣服,你们没看见吗?她轻浮地讥讽着笑:有些人就喜欢穿得像打狗似的。我恍然大悟:原来我才是杀害自己的元凶。我差点用自己的好意害死了自己和孩子,真是罪该万死。在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、要求立刻交两万元押金动手术时,他们选择了拒绝。大难不死之后,我不该再去寻求所谓的真相。真相是什么?真相就是:我的生命,是可以随时被抛弃的。老方始终不肯相信他亲爱的家人会有如此之恶,他不停说服我,辩解不是我想的那样。可我该怎么想呢?他爸在被他妈告知然已经平安送入儿科后,不早不晚转来两万元钱——那是在凌晨两三点。我说,那是给然的治疗费,毕竟他是你家的血脉。他不相信,可他说服不了我。他家是生意人,两万元是向他借的。之所以手术前死活不肯转来,是因为医生说了,很可能一尸两命。如果死了,钱就打水漂。精明人,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我是什么?我是一桩买卖。

六年了,那些痛不欲生的画面,总会时不时在脑海中回放。有人说,过去的就让其过去吧,纠缠没有半点好处。可我始终过不去。我恨他们,可我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。昨晚身体不舒服,我又失眠了,整晚没睡。盘亘在脑海里的,还是这些画面。我除了把自己气伤,什么也做不了。我真的很没用。既然不再来往,就不该再想这些是非来折磨自己,可我做不到不去想。我只能做梦,在梦里和他们打一场。

了断吧,毁灭吧,放过自己吧。恶人终不会有好下场,应该是这样的。要么靠天,要么靠自己,我打算交给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