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深处的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5-03 06:30:38 优秀范文

我的老家,有一间榨油坊,静静地依偎在藕池河畔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经年累月被踩得光滑如镜;土坯砌成的墙壁,透着一派沧桑;屋顶的瓦片,宛如一袭蓑衣,卧在岁月深处,为这老屋遮风挡雨。

推开那扇门,屋内光线昏暗,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堆满了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,以及那些古旧的工具。这座榨油坊已有四五十年历史——原始工艺、手工作坊、古老工具、古老气息,甚至连屋里的人都仿佛染上了这份古老。

榨油的设施,由一口火炉、一个碾盘、一根硕大的榨槽木和一个悬空的撞锤构成。火炉是土灶台,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,油料在其中蒸炒,下面的柴火熊熊燃烧,噼啪作响,铁锅上蒸汽腾腾,一进门就让人感到躁动,甚至有种莫名的兴奋。

碾盘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木架,固定在地面上,外围是油光闪闪的木槽,用来装油料。烘烤好的油料冷却后,被均匀倒入木槽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哗啦啦旋转,木手沿着木槽一圈圈碾过油料,铁碾将烘烤后的油料碾成粉末。接着,师傅把碎料倒在蒸床上,蒸熟后填入圆形的铁箍里,用赤脚踩紧压实,做成坯饼,再一块块码进榨槽中,加上楔子。

榨床,是榨油的“主机”,用一根五米多长、直径近两米的巨大樟木制成。整根木头被油浸润得像个老古董,承载着历史的记忆。榨床底部贴着厚厚的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一条凹槽便是榨槽。

榨槽正前方,悬挂着一根用柞木制成的撞锤,圆滚光亮、沉重结实,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,防止撞击时木质受损。中部凿有一孔,装上横栓与“杠绳”相接,悬挂在屋梁上,可以前后左右灵活摆动,瞄准榨槽里的楔子。开榨时,掌锤的老大抓住杠绳,把住锤头,先轻敲一下目标楔子,然后身子向后仰,将撞锤高高扬起,奋力撞向油槽中的楔子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轰响,整个榨床在颤抖,整个油坊在颤抖,整个小村都在颤抖。

随后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,像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隔,清脆响亮地喊起来。号子的开头,正是掌锤老大发力往后拉撞锤的瞬间。此刻,他铁疙瘩似的肌肉一块块鼓起,身体发出强烈震颤,一种宁静的力量在体内疯长。随着高亢号子的节奏,撞锤如巨大的钟摆,在油坊空中往复运动。号子声伴随着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轰响,回荡在村庄上空。这声音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声音。听着它,小村格外幸福安详。那些队部、草垛、老柳树,听着听着都闭目养神,渐渐沉入梦乡。

慢慢地,色泽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从铁箍的缝隙间渗透出来,像雨瀑一样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流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

那时候,乡村生活平淡无奇,暖洋洋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的热闹所在。油坊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聚在榨油坊里“把酒话桑麻”,荤段子、花鼓戏肆意泛滥,豪放不拘。榨油坊里四处飘荡的油香,便有了浓浓的人性美韵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老家那个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荆棘丛生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还留存于我的脑海中,历久弥香——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出醇香的味道,令我着迷和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