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5-05 06:37:05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日里,晚饭过后,母亲总是先把家务琐事收拾停当,圈好家畜家禽,然后在堂屋中点起一盏煤油灯。接着,她把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据一个大大的位置。她试摇几下,觉得稳妥了,便开始一整晚的劳作。

二姐和三姐坐在母亲身边搓棉花捻子。她们先将先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棉块,再用小木棍轻轻裹住棉块,用搓板来回搓上几圈,抽掉木棍后,一根棉花捻子就成型了。捻子渐渐堆满了圆盘,她们便把圆盘摆到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。她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把棉花捻子的顶端捻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接着,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的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拿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鸣唱起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规律的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一样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似蚕儿吐丝般连绵不绝。线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不能再往后伸展;她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慢慢往回缩,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从细变粗,最终线穗像个大白萝卜。实在绕不住线了,母亲便将线穗卸下,摆进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取一节笋壳,继续纺,继续缠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、整理搬运捻子;或蹲在母亲膝边,帮她递个捻子、拿个笋壳,有时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,瞬间便有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每每这时,母亲会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。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她捶捶背、捶捶腿,以此显示我的成长,并渴望得到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在如豆的灯火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她的脸上满是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地给我们讲故事。母亲的故事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让我为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的故事又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。那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给母亲的故事加上了声响效果。这些故事便从这些声响中,配合着车影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在母亲的故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又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后,四周的声音沉静下来,唯有从堂屋传来的声音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。它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中带给我们安稳和平和,恍如母亲一声声的安抚与慰藉,把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夜半醒来,我揉揉惺忪的眼睛,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,或拿着一个小油瓶,在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母亲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与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母亲佝偻的影子,忽儿长,忽儿短,像皮影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也从未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和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偷懒,也不曾奢求。有时我仿佛陷入一种湿滑而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也摇来了子孙后代的温暖和幸福。她们伴着纺车的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一些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把它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装在他们家的堂屋里。因此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的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。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节奏,有时她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格外入神,思绪似乎飘出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自己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又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开始流行起来。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值高、不褪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来制作衣服和床上用品,粗布衣服便无人问津了。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和织布了。纺车被母亲挂到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多少代人记忆和情感的东西,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。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后,它们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记忆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