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读年画中的家国情怀

时间:2026-05-05 06:43:52 优秀范文

年关将至,2024年龙年春节即将来临,每当这时,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在赣西农村外婆家贴春联、年画的温馨场景。记得那时,除夕一早,外婆便熬好一锅面糊。吃过早饭后,舅舅捧着一大摞春联和年画,而我这个调皮的小孩,则提着小桶面糊,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,屋里屋外张贴起来。这些年画各有寓意,按内容贴在合适的位置:大门上是武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敬德,庇佑家宅平安;进了院子,外屋门上则贴文门神,如“天官赐福”;再往里,屋门上便是迎接门童和对开的年画,充满喜庆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第二年,再次回到外婆家,依旧与舅舅合作贴春联和年画。不过,年画的题材、内容和表现形式已大不相同。它们更多反映当代人的生活愿景,如《北京的声音》《春之歌》《希望在田野上》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。技法上,则采用了当时时髦的上海月份牌画法,人物更细腻真实,美感与装饰性俱佳,深受大家喜爱。

那时我已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,凝视着这些绘制精美、色彩喜庆的年画,我如饥似渴,爱不释手,心中满是羡慕与赞叹。尤其《祖国啊,母亲》这幅画,传神地刻画了一位华侨女青年:她身着时髦夏装,胸前挂着单反相机,肩背旅行包,站在金水桥上,手扶汉白玉雕花石柱,心中充满喜悦,微笑着面向观众。背景是天安门华表、人民大会堂,几只和平鸽飞过,整个画面洋溢祥和喜庆。此画在题材、立意、构图、人物塑造、色彩效果和艺术处理上,都给人耳目一新的视觉冲击。令我惊叹的是,这些作品的作者全部来自江西省人民出版社的美编、画家及省地市名家,有的还在全国年画展中获奖。我那时暗下决心,希望自己也能成为画家,这个愿望成为我不断奋斗的动力。1997年,我终于梦想成真,成为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。

大学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当美术老师。校址正是原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,那些年画作者,如今享誉中外的画家们,曾在我上课的教室工作、培训、创作年画。得知这个消息,我十分感慨,仿佛与各位画家缘分不浅。2003年,我有幸被抽调到江西省美术出版社,参与中学美术教材、教参的编写工作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大画家编辑朝夕相处近三个月。他们德高望重、和蔼可亲、乐观积极、勤学严谨的学者风范,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任务完成后,出版社赠予每位参与者一本精美的《江西年画》大型画册。翻开画册,细心品读,家国情怀跃然纸上。

时光荏苒,人生如戏。20年后的今天,我与原江西省美术出版社第四编辑部主任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获得者、年画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刘熹奇老师,在上海相会。我们多次邀约到中华艺术宫、上海美术馆看展览、聊艺术、谈文学,交流观展心得,互赠画册和文集。过去让我仰视的专业导师,如今竟成了志同道合、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。

曾几何时,每到过年,家家户户都会贴年画,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,也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从文化保护角度看,贴年画能传承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。因明太祖朱元璋提倡春节贴春联、年画,这一习俗随之盛行。

年画起源于汉代,发展于唐宋,盛行于明清。早期年画多与趋凶避邪、祈福迎祥相关,在祈祷丰收、祭祀祖宗、驱妖除怪等年节风俗中,逐渐形成独特的民间装饰艺术。全国年画三大产地为苏州桃花坞、天津杨柳青和山东潍坊。

形象鲜明的“福禄寿全”、喜庆祥和的“观音送子”、色彩明快的“年年有余”、祈盼丰收的“五谷丰登”、来年好运的“六畜兴旺”……一幅幅情趣盎然的年画,总能将人带入祥瑞喜庆的氛围中。

浓墨重彩的年画是我国古老的民间艺术,反映人民的风俗和信仰,寄托对未来的希望。年画与春联一样,起源于“门神”。随着时间发展,题材日益广泛。最常见的有:胖娃娃抱大鱼,寓意吉庆有余;聚宝盆和摇钱树,象征招财进宝。

想当年,为满足人们对年画的需求,全国各地涌现大批年画家,优秀作品被印刷出版,投放城乡市场。民众购置、张贴、欣赏年画蔚然成风,红红火火。

我的家乡江西,在年画创作和人才培养方面有过突出贡献与辉煌历史。新中国成立后不久,1949年11月27日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由毛泽东亲自批示、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署名的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,这是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发布的第一个文件,也引发了“新年画运动”。值得一提的是,起草者是时任文化部艺术局美术处处长蔡若虹,他是江西九江人。这份文件激发全国画家投身新年画创作的热情,江西大批美术工作者积极响应,宣传革命胜利、新中国成立及中国共产党执政理念,希望为传统审美增添新思想、新内容、新气象。

著名画家施绍辰1964年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,分配至江西工作。他创作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年)因扎实的造型与画面处理能力一炮打响,成为许多绘画学习者的榜样。刘熹奇老师曾回忆:“1965年17岁的我,在新华书店发现施绍辰老师创作的年画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,爱不释手,当即买下收藏至今。也许就是这个机缘,使我结识施绍辰老师,爱上年画艺术,并坚持创作几十年。”

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是1973年于“年画学习班”期间创作,描绘两个小朋友在“北京牌”收音机前收听广播,墙上贴着天安门宣传画,反映青少年对首都的向往。同期作品还有刘熹奇的《闪闪红星传万代》,灵感来自1974年电影《闪闪的红星》,画中身着军装的少先队员正是主角“潘冬子”。刘称奇的《演革命戏,做革命人》被人民美术出版社选入1975年挂历出版,江西年画首次亮相便崭露头角,激发了更多人的学习热情。

在提升技法方面,江西年画借鉴了上海“月份牌”风格,以其造型淳朴、色彩热烈、喜庆气氛深受喜爱。如今,月份牌已成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江西人民出版社采用走出去、请进来的方式,举办多期年画创作学习班,报名人员爆满,达100多人。

70年代,江西年画有意识地选择本土特色题材,如“井冈山”系列:蔡超的《毛主席在井冈山农村调查》、刘称奇的《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》、陈慧荪的《井冈红旗》、章仁缘的《红军路上》、胡立义的《井冈新苗》、李振球的《万里征途不停步》等,均反映井冈山革命精神代代相传。

这一时期,江西年画有十几件入选1974、1975年全国美展,引起广泛关注。70年代起,江西年画不仅在本省大量出版,还被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浙江、湖北等出版社出版。1973年,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发行百万份;1978、1979年出版年画250种之多;1980年至1992年,出版50余种,共500多件作品,最高发行量每年达六七百万份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至90年代末,是江西年画的创作巅峰期。画家们深入农村工厂搜集素材,努力提高艺术水平。题材广泛,摆脱空洞概念,挖掘新生活中的积极因素,塑造新人物形象,歌颂新中国成就和革命胜利带来的喜悦,使年画呈现绚丽多彩局面,涌现许多优秀作品,屡获全国大奖。

80年代至90年代,江西年画创作队伍不断扩大。1980年成立江西年画研究会。1984年,研究会邀请中央美院教授、著名年画理论家薄松年来南昌讲学,讲解中国年画史并放映精品幻灯片,对江西年画创作产生重要影响。1984年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会上,刘熹奇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获一等奖,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二等奖,一人在同一展览获一、二等奖,传为美谈。同年,《祖国啊,母亲》在第六届全国美展获银奖。此外,林美岚的《鸟语花香》、徐福根的《雷锋和红领巾》、陈宏仁的《又是一百分》获二等奖。2001年第六届全国年画展上,刘称奇的《新时代》获金奖,刘熹奇的《迈向新世纪》《祖国万岁》、冯杰与张冬生的《春天的故事》获铜奖。

1988年5月,刘熹奇应邀赴广州进行年画创作交流,并表演了首创的“透明水色”技法。该技法使用幻灯片水色颜料,以植物色为主,鲜亮透明,且不用碳粉打稿,直接用色作画,避免了颜色变脏。刘熹奇基于十多年幻灯片绘制经验发明此技法,使作品细腻深入、明亮清新,成为他频频获奖的重要原因之一。他的代表作《祖国啊,母亲》由中国美术馆收藏,并载入《中国年画史》《中国现代美术全集》。

年画源远流长,曾颇为兴盛。随着时代变迁,这门古老艺术逐渐走向衰败,有人认为它将消亡。但我认为,年画作为民俗文化相传至今,汇集了许多优秀民族绘画形式,不会也不该走向衰亡。近代的衰退只是发展过程中的低潮。随着人们对民间艺术的重视和回归,加上一大批情感真挚、初心不改的画家执着探索创新,一定能创作出符合当代审美标准的年画精品,形成新的审美情趣,使现代年画艺术重新焕发活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