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5-07 06:30:37 优秀范文

老家的榨油坊,紧邻藕池河岸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已被岁月走得光滑;墙体由土坯砌成,显得古朴沧桑;屋顶的瓦片像一袭蓑衣,卧在时光深处,为这座老坊遮风挡雨。

推开木门,屋内光线幽暗,占地30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,堆满了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和各种古旧工具。这个榨油坊已走过四五十年光阴,仍保留着原始的手工工艺,工具是古老的,气质是古老的,连屋里的人也仿佛沉淀着古老的气息。

榨油设施由一座火炉、一个碾盘、一根硕大的榨槽木和一个悬空的撞锤构成。火炉是土灶,上置大铁锅,油料在此蒸炒,柴火熊熊燃烧,噼啪作响,铁锅上冒着腾腾热气,一进门就让人感到燥热,甚至有种莫名的兴奋。

碾盘是圆形的木架,直径约5米,固定在地面上,外圈是油光闪闪的木槽,用来堆放油料。烘烤后的油料冷却后,均匀倒入木槽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哗啦啦旋转,木手沿着木槽呼呼转动,铁碾一圈又一圈碾过油料,直到将其碾成细腻的粉末。

接着,碾碎的油料被倒在火炉的蒸床上,蒸透后填入圆形铁箍中。榨油坊的师傅赤脚踩紧压实油料粉,做成坯饼,再一块块码进榨槽里,加上楔子。榨床是整条油坊的“主机”,由一根长五米多、直径近两米的巨大樟木制成,全身被油浸润得像个老古董,承载着岁月的记忆。榨床底部贴着厚实的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有一条凹槽——榨槽。

榨槽正前方,悬挂着一根圆滚光亮、沉重结实的柞木撞锤,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,防止撞击时木头受损。撞锤中部凿有一孔,安装横栓与“杠绳”相接,悬挂在屋梁上,可以前后左右灵活摆动,瞄准榨槽里的楔子。开榨时,掌锤的老大抓住杠绳,把住锤头,先在要撞击的楔子上轻轻一应,然后身子往后仰,将撞锤高高扬起,再奋力向油槽中的楔子猛撞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轰响,整个榨床颤抖,整个油坊颤抖,连整个小村都跟着颤抖。

随后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清脆响亮地响起,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隔。每一声号子开句时,掌锤的老大发力往后拉撞锤,他铁疙瘩似的肌肉在身上一块块鼓起,整个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,一股沉静的力量在体内疯长。随着高亢的号子节奏,撞锤像巨大的钟摆,在榨油坊的空中往复运动。高昂的号子声伴随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轰响,回荡在村庄上空。这声音啊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声音。听着这声音,小村显得格外幸福安详。那些队部啊、草垛啊、老柳树啊,听着听着,都闭目养神;听着听着,都渐渐进入梦乡。

慢慢地,色泽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从铁箍的缝隙间渗出来,像雨瀑一般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流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

那时,乡村的生活平淡无奇,温暖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的热闹所在。油坊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聚在坊里“把酒话桑麻”,一时间,荤段子、花鼓戏肆意泛滥,豪放不拘。榨油坊里四处飘散的油香中,便有了浓浓的人性美韵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老家的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荆棘丛生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仍留存在我脑海中,历久弥香,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出醇香的味道,令我着迷和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