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5-09 06:37:38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日里,晚饭过后,母亲忙完琐碎家务,圈好家畜家禽,便在堂屋点燃一盏煤油灯,将纺车搬至屋中央,占据一大片空间。她轻轻试摇几下,确认稳妥后,便开始了一整夜的劳作。

二姐和三姐坐在母亲身旁,专注地搓着棉花捻子。她们将先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块状,用小木棍轻轻裹住,再用搓板搓上几圈,抽出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便成型了。搓好的捻子堆满圆盘后,她们便将其置于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。她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将棉花捻子顶端捻出线尖,缠绕在笋壳上。随后,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拿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鸣唱起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规律的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般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宛如蚕儿吐丝。线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无法再往后伸展;她反摇纺车,左手随锭子回转慢慢收回,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笋壳上的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由细变粗,最终线穗儿像个大白萝卜。待线穗无法再绕时,母亲便卸下它,放进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换一节笋壳,继续纺,继续缠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,整理搬运它们,或蹲在母亲膝旁,递个捻子、拿个笋壳,或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。瞬间,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氤氲开来。每每此刻,母亲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,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这时会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捶背、捶捶腿,以显示我的成长,并渴望得到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在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她的脸上满是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给我们讲故事。她的故事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让我为曾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又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。而那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为母亲的故事增添了声响效果。这些故事在车影人像的配合下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在故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又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后,四周的声音沉静下来。从堂屋传来的纺车声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,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中带给我们安稳与平和,恍如母亲一声声的安抚与慰藉,将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,夜半醒来,我揉揉惺忪的眼睛,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。或者,她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瓶,给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母亲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与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她佝偻的影子,影子忽儿长、忽儿短,如皮影子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却丝毫没有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与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偷懒,也不曾奢求。有时,我如同陷入一种湿滑且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与幸福。她们,伴着纺车的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一些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将其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装在他们的堂屋里。因此,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,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节奏。有时,我看到母亲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那样入神,思绪仿佛走出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自己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与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,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值高、不落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制作衣服和床上用品。粗布衣服无人问津,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和织布了。纺车被母亲挂到了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多少代人记忆与情感的东西,便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,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以后,它们成了人们心中一个永恒的记忆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