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读年画中的家国情怀

时间:2026-05-09 06:44:15 优秀范文

眼看2024年龙年春节即将来临,每当此时,我就会想起在农村外婆家贴春联、年画的难忘经历。小时候,在赣西某农村的外婆家过年,除夕这天,外婆一早会熬好一锅面糊。吃过早饭后,舅舅捧着一大摞春联、年画,童年调皮的我会提着一小桶面糊,屁颠屁颠、欢天喜地地跟着舅舅屋里屋外张贴。各式年画按内容不同,贴在各自的位置上:门户上贴上门神像。门神分文武两种,文门神多为“天官赐福”,武门神为秦叔宝和尉迟敬德。大门贴武门神,进入院子后,外屋门上贴文门神;再往里,屋子门上则贴一对迎接门童和开合的年画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,再次来到外婆家,还是和舅舅一起贴春联、年画,不同的是,年画的题材、内容和形式发生了巨大变化。内容上,多反映当代人的生活习俗和愿景,如《北京的声音》《春之歌》《希望在田野上》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。技法上,运用当时时髦的上海月份牌技法绘制,使人物更细腻真实、更具美感和装饰性,因而广受大众喜爱。

当时,我已是中学美术老师,如饥似渴地凝视着这些绘制精美、色彩喜庆的年画,爱不释手、赞叹不已,羡慕之情溢于言表。尤其是《祖国啊,母亲》,画面传神地刻画了一位华侨女青年:身着时髦夏装,胸前挎着单反相机,肩背旅行包,站在金水桥上,手扶汉白玉雕花石柱,心中充满喜悦,微笑着面对观众。背景是天安门华表、人民大会堂,身旁飞过几只和平鸽,整个画面营造出祥和喜庆的氛围。这幅画在题材、立意、构图、人物塑造、色彩效果和艺术处理上,都给人耳目一新的视觉冲击力。更让我惊叹的是,这些年画的作者全部来自江西省人民出版社的美编、画家及省地市名家,有的还在全国年画展中获了奖。我当时就想,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成为画家,这个愿望成了我努力奋斗的动力。1997年,我终于实现了梦想,成为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分配到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当美术老师,校址正是原来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。那些年画作者,如今享誉中外的画家们,曾在我上课的教室工作、培训、创作年画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我十分感慨,看来我与各位画家缘分不浅。2003年,我有幸被抽调到江西省美术出版社,参与中学美术教材和教参的编写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大画家编辑朝夕相处了近三个月。期间,我们见识了他们德高望重、声誉卓著的言行举止,他们和蔼可亲、乐观积极、勤学严谨的学者风范,给我和教材编写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任务完成离开前,出版社给每位参与者赠送了一本精美的《江西年画》大型画册。翻开画册,细心品读,家国情怀跃然纸上。

时光荏苒,人生如戏。20年后的今天,我竟与原江西省美术出版社第四编辑部主任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获得者、年画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刘熹奇老师在上海相会。我们多次邀约到中华艺术宫、上海美术馆看展览、聊艺术、谈文学,交流观展心得,互赠个人画册和文集。过去令我仰视的专业导师,如今竟成了一对志同道合、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。

曾几何时,每到过年,家家户户都会贴年画,为了祈求新一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,也寄托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望。从文化保护的角度看,贴年画还能传承中华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。因明太祖朱元璋提倡春节贴春联、年画,受其影响,这一习俗逐渐盛行。

年画起源于汉代,发展于唐宋,盛行于明清。早期年画多与趋凶避邪、祈福迎祥两大主题密切相关。在祈祷丰收、祭祀祖宗、驱妖除怪等年节风俗的演化过程中,逐渐出现了与之相适应的中国民间象征性装饰艺术。全国年画有三大重要产地:苏州桃花坞、天津杨柳青和山东潍坊,它们构成了我国年画的三大流派。

形象鲜明的“福禄寿全”、喜庆祥和的“观音送子”、色彩明快的“年年有余”、祈盼丰收的“五谷丰登”、寓意好运的“六畜兴旺”……一幅幅情趣盎然的年画,总能带人进入祥瑞喜庆的氛围中。

浓墨重彩的年画是我国一种古老的民间艺术,反映了人民群众的风俗和信仰,寄托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。年画和春联一样,起源于“门神”。随着时间发展,象征吉庆有余的年画题材更加广泛。最常见的有:胖娃娃抱大鲤鱼,象征吉庆有余;聚宝盆和摇钱树,象征招财进宝。

当年,为了满足人们对年画的强烈需求,全国各地涌现了大批年画家。他们的优秀作品被印刷出版,大批量投放城乡市场。民众过年购置年画、贴年画、赏年画蔚然成风,红红火火。

我的家乡江西在年画创作和人才培养方面,曾有过突出贡献和辉煌历史。新中国成立后不久,1949年11月27日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了由毛泽东亲自批示同意、时任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署名的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。这是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发布的第一个文件,也引发了艺术领域的第一个运动——“新年画运动”。值得一提的是,负责起草这份文件的是时任文化部艺术局美术处处长的蔡若虹,他是江西九江人。这份指导性文件激发了全国画家投身新年画创作的热情,江西也有大批美术工作者积极响应,宣传革命胜利及新中国成立,传递党的执政理念和新社会的生产方式,希望在人民传统审美习惯的基础上,增添新思想、新内容、新气象。

著名画家施绍辰1964年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分配到江西工作。凭借扎实的绘画功底,他创作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年)一炮打响,成为许多绘画学习者的老师和偶像。可以说,施绍辰对当时及后来的江西年画作者产生了重要影响。刘熹奇老师曾回忆:“1965年,17岁的我有幸在新华书店发现施绍辰老师创作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,爱不释手,当即买下收藏至今。也许正是这个机缘,我结识了施绍辰老师,爱上了年画,并坚持创作几十年。”

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于1973年在“年画学习班”期间创作,描绘了两个小朋友在“北京牌”收音机前收听广播的场景,身后墙上贴着天安门宣传画,反映了当时青少年对首都北京的向往。同期作品还有刘熹奇的《闪闪红星传万代》,灵感来自1974年上映的电影《闪闪的红星》,画中身着军装的少先队员正是影片主角“潘冬子”的写照。刘称奇的《演革命戏,做革命人》,被人民美术出版社选入1975年新年挂历出版发行。江西年画首次亮相便崭露头角,不仅让人刮目相看,更激发了江西年画爱好者的学习热情,许多画家纷纷投入这一领域。这些作品推动了年画内容和形式的拓展与变革,契合了时代需求,充满了社会正能量。

内容确定后,提升绘制技术、增强艺术感染力成为关键。通过调研,江西决定学习上海“月份牌”年画风格。月份牌年画造型淳朴、色彩热烈、喜庆气氛浓厚,具有独特美感,如今已成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江西人民出版社采用走出去、请进来的方式,举办了多期年画创作学习班,报名人数爆满,超过100人。

在题材选择上,70年代的江西年画有意识地突出本土文化特色,这成为江西年画迅速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,“井冈山”主题作品越来越多。蔡超的《毛主席在井冈山农村调查》、刘称奇的《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》,表现毛主席在井冈山开辟根据地、探索工农武装割据道路的情景;陈慧荪的《井冈红旗》描绘了革命斗争时期,妇女会的女青年在绣制中国工农红军旗帜;章仁缘的《红军路上》展现女青年在井冈山黄洋界打靶训练、接受革命再教育的场景;胡立义的《井冈新苗》描绘少先队员浇灌新植松苗,寓意井冈山精神代代相传;李振球的《万里征途不停步》表现干部在井冈山博物馆参观“朱德扁担”的场景,同样反映传承井冈山革命精神的主题。

这一时期,江西有十几件年画作品入选1974年、1975年的全国美展,引起全国年画界的广泛关注和好评。从70年代开始,江西年画不仅在本地大量出版发行,还被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浙江、湖北等地的人民美术出版社及其他省级出版社出版。1973年,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发行了百万份;1978至1979年,出版年画达250种。1980年至1992年,江西出版年画50余种、共500多件作品,最高发行量每年达六七百万份,可谓需求两旺、捷报频传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至90年代末,是江西年画的创作巅峰期。当时,许多画家克服了闭门赶任务的弊病,深入农村、工厂搜集素材,注重提升年画作品的艺术水平。题材更加广泛,摆脱了空洞概念或表面描写的局限,努力挖掘新生活中的积极因素,塑造新的人物形象,大量而及时地歌颂新中国的新成就、新气象和革命胜利带来的喜悦,使年画艺术呈现出绚丽多彩的局面,涌现了许多优秀作品,并屡获全国性大奖。

80年代至90年代,江西年画创作队伍不断扩大。1980年,江西年画研究会成立。1984年,研究会邀请中央美院教授、著名年画理论家薄松年来南昌讲学,主要讲授中国年画史,并放映历年中国年画精品幻灯片。这次讲学对江西年画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,尤其是在题材和主题选择上,给予了作者们很大启发。80年代后,江西年画的主题更加自由丰富,充满改革开放的新气象。1984年,在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中,刘熹奇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获一等奖,另一作品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二等奖。同一人一项展览获一、二等奖,成为一时美谈。因历史原因,本次评选距上一届已隔30余年,也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次重要年画评选。同年,《祖国啊,母亲》又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上获银奖。此外,林美岚的《鸟语花香》、徐福根的《雷锋和红领巾》、陈宏仁的《又是一百分》均获二等奖。这些成果充分肯定了江西年画几十年的发展。2001年,第六届全国年画展上,刘称奇的《新时代》获金奖,刘熹奇的《迈向新世纪》《祖国万岁》、冯杰与张冬生的《春天的故事》均获铜奖。

1988年5月,刘熹奇应邀赴广州与广东年画作者交流,并表演了首创的“透明水色”年画绘制技法。这一技法是他对年画技法的重要突破。“透明水色”技法使用幻灯片绘制用的水色颜料,以植物色为主,鲜亮透明。关键在于无需碳粉打稿,直接以水色作画,避免颜色变脏。刘熹奇发明这一技法是基于其十多年的幻灯片绘制经验,正是有了扎实的基础,他能自如掌控颜料,且无需素描底稿。“透明水色”技法使作品细腻深入、明亮清新、透润自然,这是他频频获奖的重要原因之一。这也意味着江西年画不仅在题材上有了特色与优势,在技法上也有了创新突破。代表作《祖国啊,母亲》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、第三届全国年画展一等奖,原作由中国美术馆收藏,并载入《中国年画史》《中国现代美术全集》。

年画历史源远流长,产地众多,通俗普及,曾有过兴盛发展。随着时代变迁,这一风靡几个世纪的古老艺术逐渐走向衰败,甚至有人认为它将最终消亡。但笔者认为:年画作为一种民俗文化,源远流长、影响深远,作为我国独有的艺术门类,汇集了许多优秀的民族绘画形式,它不会也不该走向衰亡。近代表现出的衰退,只是发展过程中的低潮。随着人们对民间艺术的重视和回归,更因为有一大批情感真挚、矢志不渝、初心不改的画家执着探索创新,必定能创作出符合当代人审美标准的年画精品,逐步形成新的审美情趣,使现代年画艺术重新焕发活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