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5-15 06:30:28 优秀范文

老家的那座榨油坊,静静地依偎在藕池河畔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历经无数脚步的打磨,变得光滑而温润。墙体由土坯砌成,斑驳的痕迹里尽是岁月的沧桑;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,宛如一袭蓑衣,卧在时光深处,为这方天地遮风挡雨。

推开门扉,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。占地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,堆满了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,以及各种古旧的工具。这座榨油坊已有四五十年的历史,保持着最原始的工艺和手工作坊的形态。工具是古老的,气质是古老的,连屋子里的人,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时光的古意。

榨油的设施大致由四部分构成:一座火炉,一架碾盘,一根硕大的榨槽木,以及一个悬空的撞锤。

火炉是土制的灶台,上面架一口硕大的铁锅,油料就在锅中蒸炒。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升腾的热气从锅口涌出,你一进门,就能感受到那股躁动,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。

碾盘是圆形的,直径约5米,固定在地面上。外围是一圈油光闪闪的木槽,专门用来堆放烘烤过的油料。油料冷却后,被均匀地倒入木槽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便哗啦啦地旋转起来,带动木手呼呼地沿着木槽转动。铁碾一圈又一圈地碾过油料,将它们慢慢碾成细密的粉末。

碾碎的油料被倒在火炉的蒸床上,在蒸汽中加热软化。接着,师傅将它们填入圆形的铁箍之中,光着脚用力踩紧压实,做成一块块坯饼。这些坯饼一块一块地码进榨槽里,再添上楔子,准备接受压榨。

榨床是整个榨油流程的“主机”。它由一根五米多长、近两米粗的樟木制成,通身被油浸润得油亮发黑,浑如一件老古董,承载着无数历史的记忆。榨床的底部贴着厚厚的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有一条深深的凹槽——这便是榨槽。

榨槽的正前方,悬挂着一根圆滚、光亮、沉重而结实的柞木撞锤。撞锤的前端套着一个厚重的铁帽,用来保护木质在反复撞击中不被损坏。中部凿有一个孔,装上横栓,再与“杠绳”相连,悬挂在屋梁上。这样一来,撞锤就可以前后左右灵活摆动,精准地瞄准榨槽里的楔子。

开榨的时刻来临了。掌锤的师傅(当地人称之为“老大”)抓住杠绳,把住锤头,先在要撞击的楔子上轻轻试一下。然后,他身子猛地往后一仰,将撞锤高高扬起,再奋力向前,朝油槽中的楔子狠命撞去。只听见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整个榨床颤抖了,整个油坊颤抖了,连整个小村也跟着颤抖起来。

接着,号子声响起,像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碍,清脆而响亮地传来: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——”每一声号子的开头,正是掌锤师傅发力往后拉撞锤的时刻。此刻,他全身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鼓胀起来,整个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,一种宁静而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长。随着号子的节奏,撞锤像一尊巨大的钟摆,在油坊的半空中来回往复。高昂的号子声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,回荡在村庄的上空。这声音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心跳。听着它,小村显得格外幸福安详。那些队部、草垛、老柳树,都仿佛在闭目养神,渐渐地,进入了梦乡。

慢慢地,色泽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,从铁箍的缝隙间渗透出来,如雨瀑般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地滴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那醇厚的油香,瞬时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
那时候,乡村的生活平淡无奇,而暖洋洋的榨油坊,就成了村庄里最热闹的所在。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就聚在这里,“把酒话桑麻”。一时间,荤段子、花鼓戏肆意蔓延,豪放不羁。那四处飘荡的油香里,便多了一股浓浓的人情味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。老家的那座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荆棘丛生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仍然留存在我的脑海里,历久弥香。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出醇厚的味道,让我着迷,让我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