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失眠缠斗的那些年

时间:2026-05-17 06:33:49 优秀范文

我患上失眠症已经很久了,大概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了。那时仗着年轻能扛,根本没把它当回事。可随着年龄增长,零零碎碎的事越来越多,失眠也越来越凶。去年这时候,只要天一黑,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——漫漫长夜,该如何熬过去?偶尔侥幸睡着,整颗大脑便会被噩梦缠绕,时常半夜被吓出一身冷汗,之后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,把我折磨得寸步难行。我想不能再硬扛下去了,于是去了医院。有时医院根本没做什么,但就是有种神奇的力量——你只要一踏进去,病就好了一半。我不是真去看病,只是想碰碰运气。

我特意找了个年轻有为的医生,挑了个工作日去,排了一小会儿队。来看这种病的没几个中年人,都是一些穿着校服的“祖国的花朵”。现在这社会怎么了?年纪轻轻就失眠,真是想不通。我看他们像混子,他们看我更像混子——这支队伍里,该来的没来,不该来的不请自来,世道真是变了。

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,为了显得虚弱,我看病时一向最温柔。戴着口罩也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,我也简单回答:“是的”,“好像没有”。明明回得很短,医生却把键盘敲得稀里哗啦响,他的眼睛直盯着电脑,连眼角余光都不愿给我。我觉得不能这么马虎结束,应该再说点什么。我东拣西拣,总算凑出一串话,说完也就完了——他没听进去一个字,还真是个专注的医生。

末了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,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古怪的药。他说:“照着上面写的吃。”我说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?这药是不是很猛啊,我有点不敢吃。”他说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他可真铁面无私。可我怎么就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呢?我都还没想去死。为了印证,我绞尽脑汁地回想,自己有没有死过却没死成。

从药房拿药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。最后想到九岁那年,我和我妈闹脾气,为了气死她,我决定去毒死自己。我放着谷仓下的那瓶敌敌畏不喝,跑去门口的菜地里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。那扁豆打了农药已经两三天了,不出意外的话,也就挂两瓶盐水的事,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想想那两瓶盐水的钱,足够吓掉她的大眼珠子,我忍不住想笑。后来我不光没死成,连盐水也免了。我说我妈真抠,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,连我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子?我妈一听,二话不说抄起扫把就把我狠狠揍了一顿,揍完把我扔到谷仓,要我当着她面把满瓶农药喝了。我妈真毒啊——最毒妇人心。总之,那回我怎么都没死成,老天就是不想我死。

我吃了药,等待一场奇迹发生。我笔直地躺着,像刚死去的人准备盖棺一样。我就这么躺着,等到入夜,万籁俱寂,脑海却一片嘈杂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,几乎快把床板翻烂了,还是没有半点睡意。只要一闭上眼,成千上万的蚊子在耳边吵。我“嚯”地坐起身,拿过床头的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看不进一个字,把它扔了;换了一本《王阳明心学》,又翻了一页,还是看不进一个字,也扔了。我躺倒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,抬起一只手画圆圈,一个接一个画,画一个数一个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字。那就再来一遍吧,可还是睡不着。

那就起来走走。我从东走到西,再由南走到北,走着走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——那就再走一遍吧,可我仍然睡不着。我突然想砸东西,砸得稀碎那种,但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万一吓出好歹就糟糕了。于是我选中了沙发枕。我不是用手砸,而是用头撞——万一撞晕了就能睡了,晕了就是睡了。可那玩意弹性太好,撞了半天完好无损。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,这可万万撞不得,搞不好就撞死了,死了也是睡了,可我不想长眠啊。终于熬到天亮,我像渡了一场大劫,气血耗尽。老方很纳闷,说我不是人,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呢?

白天更遭罪:我不光睡不着,还吃不下,什么都没吃却肚子疼。我急忙挂了那医生的线上号,从白天等到晚上,他回:“用药的不良反应,大概会持续两周,继续用药。”我说我实在难受得紧,比原来还痛苦。医生没再回复——他可能觉得我是无病呻吟,毕竟他自己又没吃过这药。老方看我这个不死不活的鬼样子,劝我还是停药。我从不听他的话,但这一回,我听了。停药后,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还持续了将近一周。如果非要简单概括这段离奇经历,那只有四个字——生不如死。

失眠啊,我拿什么来拯救你?你害得我彻夜难眠,让我的脸暗黄、色斑丛生,弄得我不敢见半个熟人。我恨透了你,可我为了活命,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。做人真难,难死了。不说了,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