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失眠的深渊里,与自我和解

时间:2026-05-21 06:33:21 优秀范文

我患上失眠症已经很久很久了,大约在我二十岁出头时,它就悄然降临。那时,我仗着年轻气盛,根本没把它当回事。然而,随着年岁渐长,生活中鸡零狗碎的烦心事越来越多,失眠也愈发猖獗。去年这个时候,只要天一黑,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中——漫漫长夜,我该如何熬过去?偶尔侥幸入睡,大脑却又被噩梦缠绕,常常半夜被吓出一身冷汗,之后无论怎么折腾,也再难入睡。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,已把我折磨得寸步难行。我想,不能再这样硬扛下去了,于是决定去医院。

有时候,医院什么都没做,却有种神奇的力量——只要你一踏进去,病就好了一大半。我不是去看病,只是想碰碰这样的好运气。

我特意选了个年轻有为的医生,挑了个工作日,排了一小会儿队。来看这种病的没几个中年人,全是些穿着校服的“祖国的花朵”。我不禁纳闷:现在这社会怎么了?年纪轻轻就失眠,真是想不通。我看他们像混子,他们看我更像混子——该来的人没来,不该来的却不请自来,世道真是变天了。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,为了显得自己虚弱,我看病时一向最是温柔。戴着口罩也掩不住俊朗的医生,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,我也简单回了一句:“是的,好像没有。”明明回答得很短,医生却把键盘敲得稀里哗啦响,眼睛直盯着电脑,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分给我。我觉得不能这么马虎地结束,应该再说点什么。我东拣西凑,总算拼出一串话。说完,我就觉得完了——他压根没听进去一个字。他可真是一位专注的医生啊。

末了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,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古怪的药。他说:“照着上面写的吃。”我愣住了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?这药是不是很猛啊?我有点不敢吃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说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他可真是铁面无私。可我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呢?我都没想过要去死。为了印证这个结论,我绞尽脑汁地回忆,自己有没有“去死却没死成”的经历。一边想,一边去药房拿了药,回家的路上又想了一路。

最后,我想起了九岁那年,我和我妈闹脾气。为了气死我妈,我决定去毒死自己。于是,我放着谷仓下那瓶敌敌畏不喝,反而跑到门口的菜地里,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。那扁豆打了农药已经有两三天了,不出意外的话,也就挂两瓶盐水的事,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想想那两瓶盐水的钱,足够吓掉她的大眼珠子,我忍不住想笑。后来,我不光没死成,连盐水都免了。我说我妈真抠,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嘛?连我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子?我妈一听,二话不说抄起扫把就把我狠狠揍了一顿,揍完把我扔到谷仓,要我当着她面把满瓶农药喝了。我妈真毒啊,最毒妇人心。总之,那回我怎么都没死成——老天就是不想让我死。

我吃了药,等待一场奇迹的降临。我笔直地躺着,像一个刚死去的人,准备盖棺那样。我就这么躺着,躺到入夜,万籁俱寂,脑海里却一片嘈杂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,几乎快把床板翻烂了,还是没有半点睡意。只要一闭上眼,成千上万的蚊子就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我“嚯”地坐起身,拿过床头的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我把它扔了,换了一本《王阳明心学》,又翻了一页,还是看不进一个字。我又把它扔了。我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,抬起一只手画圆圈,一个接一个地画,画一个数一个。数着数着,就不知数到哪了——那就再来一遍吧,可我还是睡不着。那就起来走走吧。我从东走到西,再由南走到北。走着走着,分不清东南西北了——那就再走一遍吧,可我仍然睡不着。

我突然想砸东西,而且是砸得稀碎那种。可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万一吓出个好歹来,那就糟糕了。于是,我选中了沙发枕。我不是用手砸,而是用头撞——万一把自己撞晕了,就能睡了,晕了就是睡了。可那玩意弹性太好了,撞了半天完好无损。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,这可万万撞不得,搞不好就撞死了——死了也是睡了,可我不想长眠啊。终于,熬到了天亮,我像渡了一场大劫,气血耗尽。老方很纳闷,说我不是人:“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呢?”

白天更遭罪。我不光睡不着,还吃不下;什么都没吃,肚子却疼得厉害。我急忙挂了医生的线上号,从白天等到晚上,他才回了一句:“用药的不良反应,大概会持续两周,继续用药。”我说:“我实在难受得紧,比原先还要痛苦。”医生没再回复我,他可能觉得我是无病呻吟——毕竟他自己又没吃过这药。老方看我这个不死不活的鬼样子,劝我还是停药。我从不听他的话,但这一次,我听了。停药后,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还持续了将近一周。如果要简单概括这段离奇经历,那只有四个字——生不如死。

失眠啊,我拿什么来拯救你?你害得我彻夜难眠,让我的脸暗黄、色斑丛生,弄得我连半个熟人都敢见。我恨透了你,可为了活命,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。做人真难,难死了。

不说了,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