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读年画中的家国情怀

时间:2026-05-21 06:39:14 优秀范文

眼看2024年龙年春节即将来临,每到这时,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在赣西农村外婆家贴春联、年画的往事。除夕那天,外婆早早熬好一锅面糊,早饭后,舅舅捧着一大摞春联和年画,我则提着小桶面糊,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,屋里屋外地张贴。年画种类繁多,按内容被贴在相应的位置——大门上贴武门神,如秦叔宝和尉迟敬德;进入院子后,外屋门上贴文门神,如“天官赐福”;再往里,屋子门上则贴一对迎接门童和对开的年画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第二年,再次回到外婆家,仍与舅舅合作贴春联和年画,但年画的题材、内容和形式已发生巨大变化。内容多反映当代人生活习俗和愿景,如《北京的声音》《春之歌》《希望在田野上》《祖国啊,母亲》等。技法上,这些作品采用当时时髦的上海月份牌画法,人物更细腻真实,更具美感和装饰性,因此深受大众喜爱。

作为中学美术老师的我,如饥似渴地凝视这些绘制精美、色彩喜庆的年画,爱不释手,赞叹不已。尤其是《祖国啊,母亲》,画面刻画了一位华侨女青年,身着时髦夏装,胸前挎着单反相机,肩背旅行包,站在金水桥上,手扶汉白玉雕花石柱,面带微笑,面向观众。背景是天安门华表、人民大会堂,几只和平鸽飞过,营造出祥和喜庆的氛围。这幅画在题材、立意、构图、人物塑造、色彩和艺术处理上都带来耳目一新的视觉冲击。令我惊叹的是,这些年的作者均来自江西省人民出版社的美编、画家以及省地市名家,有的甚至在全国年画展览中获奖。当时我暗下决心,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们一样成为画家。这个愿望一直激励着我,1997年,我终于实现了梦想,加入了江西省美术家协会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分配到南昌市第二十八中学当美术老师,校址恰是原江西省人民出版社所在地。那些我仰慕的画家们曾在我上课的教室工作、培训、创作年画。得知这一消息,我感慨良多,看来我与这些画家缘分不浅。2003年,我有幸被抽调至江西省美术出版社,参与中学美术教材编写,与刘熹奇、邱玮、徐福根等大画家朝夕相处近三个月。他们德高望重、和蔼可亲、乐观严谨的学者风范,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任务结束后,出版社赠予每位参与者一本《江西年画》大型画册,翻开细品,家国情怀跃然纸上。

时光荏苒,人生如戏。20年后的今天,我与原江西省美术出版社第四编辑部主任刘熹奇老师——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获得者、年画《祖国啊,母亲》的作者——在上海相遇。我们多次相约到中华艺术宫、上海美术馆看展览、聊艺术、谈文学,交流心得体会,互赠画册和文集。昔日让我仰视的专业导师,如今成了志同道合、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。

曾几何时,每年过年家家户户贴年画,祈求平安健康和美好生活,同时也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。明太祖朱元璋提倡春节贴春联、年画,这一习俗由此盛行。年画起源于汉代,发展于唐宋,盛行于明清,早期主题多为趋凶避邪、祈福迎祥。在祈祷丰收、祭祀祖先、驱妖除怪的年节风俗中,逐渐形成了这一独特的民间装饰艺术。全国年画三大产区为苏州桃花坞、天津杨柳青和山东潍坊。

形象鲜明的“福禄寿全”、喜庆祥和的“观音送子”、色彩明快的“年年有余”、祈盼丰收的“五谷丰登”、寓意好运的“六畜兴旺”——一幅幅情趣盎然的年画,总能将人带入祥瑞喜庆的氛围。浓墨重彩的年画是我国古老的民间艺术,反映了群众风俗和信仰,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的希望。年画与春联同源于“门神”,随着时间发展,题材更广,如胖娃娃抱鲤鱼象征吉庆有余,聚宝盆和摇钱树象征招财进宝。

想当年,为满足人们对年画的强烈需求,全国各地涌现大批年画家,优秀作品被印刷出版,投放城乡市场,民众购置、张贴、赏玩年画蔚然成风。我的家乡江西在年画创作和人才培养上曾有过突出贡献和辉煌历史。新中国成立后不久,1949年11月27日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了由毛泽东亲自批示同意、文化部部长沈雁冰署名的《关于开展新年画工作的指示》,这是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发布的第一个文件,也催生了艺术领域的“新年画运动”。值得一提的是,文件起草人蔡若虹是江西九江人。这份指示激发了全国画家投身新年画创作的热情,江西大批美术工作者积极响应,他们宣传革命胜利、新中国成立,以及中国共产党的执政理念和新社会生活方式,在传统审美基础上加入新思想、新内容。

著名画家施绍辰,1964年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分配到江西工作。他凭借扎实功底创作的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(1965)一炮走红,成为许多绘画学习者的老师与偶像。刘熹奇老师回忆道:“1965年我才17岁,在新华书店发现施绍辰老师的年画《井冈山上话当年》,爱不释手,当即买下收藏至今。或许是这个机缘,让我结识了施老师,爱上了年画艺术,并坚持创作几十年。”

刘称奇的《北京的声音》创作于1973年的“年画学习班”,描绘两位小朋友在“北京牌”收音机前收听广播,墙上贴有宣传画,反映青少年对首都的向往。同期作品还包括刘熹奇的《闪闪红星传万代》,灵感来自1974年电影《闪闪的红星》,画中少先队员正是主角潘冬子。刘称奇的作品《演革命戏,做革命人》被人民美术出版社选入1975年新年挂历。江西年画首次亮相便崭露头角,激发了更多爱好者的学习热情,许多画家投身这一领域,推动了年画内容和形式的拓展与变革。

内容确定后,关键在于提升绘制技术,增强艺术感染力。通过调研,画家们决定学习上海“月份牌”年画风格,以其造型淳朴、色彩热烈、喜庆气氛浓厚而受喜爱。如今,月份牌已成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江西人民出版社采取“走出去、请进来”的方式,举办多期年画创作学习班,报名人数爆满,达100多人。

70年代的江西年画有意识地选择本土文化题材,这也是其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。涌现出以“井冈山”为主题的作品,如蔡超的《毛主席在井冈山农村调查》、刘称奇《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》,表现毛主席开辟根据地的场景;陈慧荪的《井冈红旗》描绘妇女会女青年缝制红军旗帜;章仁缘的《红军路上》展现女青年在黄洋界打靶训练;胡立义的《井冈新苗》描绘少先队员浇灌松苗,象征精神传承;李振球的《万里征途不停步》则以“朱德扁担”歌颂井冈山精神。

这一时期,江西年画有十几件入选1974年和1975年全国美展,引起广泛关注和好评。从70年代起,江西年画不仅在本省大量出版,还被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浙江、湖北等地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。1973年,刘称奇《北京的声音》发行百万份;1978年至1979年出版年画250多种;1980年至1992年间,江西出版年画50多种、500多件作品,最高年发行量达六七百万份,需求两旺,捷报频传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至90年代末,是江西年画的创作巅峰期。许多画家克服闭门造车的毛病,深入农村工厂搜集素材,提升艺术水平。年画题材广泛,摆脱概念化和表面描写的弊病,努力挖掘新生活中的积极因素,歌颂新中国成就和革命胜利的喜悦。

这一时期,年画艺术绚丽多彩,涌现大量优秀作品并屡获大奖。江西年画创作队伍不断扩大,1980年成立江西年画研究会。1984年,研究会邀请中央美院教授薄松年来南昌讲学,讲授中国年画史并放映精品幻灯片,对江西年画创作产生重要影响。此后,1984年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会上,刘熹奇的《祖国啊,母亲》获一等奖,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获二等奖,成为一时美谈。同年,《祖国啊,母亲》还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上获银奖。此外,林美岚《鸟语花香》、徐福根《雷锋和红领巾》、陈宏仁《又是一百分》均获二等奖。2001年第六届全国年画展上,刘称奇的《新时代》获金奖,刘熹奇的《迈向新世纪》《祖国万岁》(二刘为兄弟)、冯杰与张冬生的《春天的故事》获铜奖。

1988年5月,刘熹奇应邀赴广州与广东年画作者交流,并表演了首创的“透明水色”技法。这一技法使用幻灯片水色颜料,以植物色为主,鲜亮透明,且不用碳粉打稿,直接以水色作画,避免颜色变脏。这得益于刘熹奇十多年的幻灯片绘制经验,使他能自如掌控颜料,无需素描底稿。“透明水色”技法让作品细腻深入、明亮清新,成为他屡获大奖的重要原因,也标志江西年画在题材和技法上均有创新突破。

年画历史源远流长,产地众多,曾兴盛一时。随着时代变迁,这一古老艺术逐渐走向衰败,有人认为它终将消亡。但在我看来,年画作为民俗文化,源远流长,影响甚广,汇集了众多优秀民族绘画形式,不会也不该消亡。当前的衰退只是发展过程中的低潮。随着人们对民间艺术的重视,以及一批情感真挚、矢志不渝的画家执着创新,一定会创作出符合当代审美标准的年画精品,形成新审美情趣,使现代年画重新焕发活力。

2024年1月20日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