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情绘就的艺术人生：韩辛六十年回顾展侧记

前几日，微信上收到好友马向前发来的“履历·韩辛回顾展”宣传册。他曾是南昌18中的美术老师，退休后将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关系转入上海美协，因而总能第一时间获取上海展览的资讯，并热情分享给我。

11月6日下午，我独自前往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美术馆，参观了这场“履历·韩辛回顾展”。展出的作品，生动记录了艺术家六十载不平凡的艺术人生轨迹。旅美上海画家韩辛的个展“履历——韩辛回顾展”，于10月28日在此开幕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韩辛先后获得美国加州大学艺术研究院艺术硕士学位、美国联邦人文学基金会奖金等荣誉。十二年前，他曾与好友陈丹青、林旭东联合举办画展《四十年的故事》。如今，68岁的韩辛携作品和妻女从旧金山回到上海，在他曾经任教的上海视觉艺术学院，精心挑选出200余幅重要作品，举办这场六十年回顾展。

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坐落在松江大学城中心，占地近千亩。我从住处步行至学校只需半小时。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后，我兴致勃勃地出发。深秋末尾，冷空气突袭，我衣着单薄，感到些许寒意。冷冽的寒风迎面吹来，有些不舒服，但想到即将享受一场精神盛宴，心里便暖和起来。沿途经过东华大学、上海外国语大学、上海对外经贸大学等高校。从学校东门进入，根据门卫指引，我走向美术馆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“眼睛楼”——这所学院的标志性建筑。大跨度双弧线仿佛人的双眼皮，象征视觉飞扬的胆识与气魄，也揭示着学校的发展愿景。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立志成为世界瞩目的一流艺术大学，契合视觉艺术之感官特性。楼前湖水清澈，几只白天鹅悠然游弋。岸上建筑中西合璧，水系环绕，芳草如茵，小岛风情，绿树成林，为师生营造了浓厚的人文艺术氛围与青春气息。

走进美术馆，正厅白色幕墙上的画展招贴画瞬间吸引了我。画面下部呈半圆形，用大笔触、厚色块塑造了一组男男女女的头像，从不同角度、不同表情、不同肤色呈现，个性鲜明，神采飞扬，令人震撼。墙上正中繁体草书“履历韩辛回顾展”气势扑面而来，充满诱惑力。我迫不及待步入展厅，读罢序言，方知本次展览为韩辛亲自精选的人生各阶段代表作，充分展示了他扎实的基本功与天马行空的艺术创想。

展厅内，装饰考究的画框中陈列着粉画、油画、素描，画幅大小各异，既有大型巨制，也有精微小品，还有独幅与组画。其中一组由70幅小型肖像画组成的《卡斯特罗谷画室与它的建筑工》群体画，令人叹为观止。这70幅油画是韩辛为修建旧金山画室时为建筑工人所作，在工地上即兴创作，历时两年半。六年前，韩辛曾大病一场，痊愈后他的绘画也获得新生。2021年，他开始在美国筹建大画室，前后三年，约120位工人参与其中。期间，韩辛开始为他们画肖像，每幅约一个半小时，最终完成70多幅。此刻这些作品就在眼前，令我感慨：画家最厉害的，就是把每个人的身份与生命力都画了出来。韩辛通过塑造这些人，让观者仿佛能想象出他们的声音、个性与身世，不需依靠衣饰，仅凭对脸的描摹，便完全揭示出每个人的生命。这或许与他生病的经历有关，他对生命的理解与欲望更强，作品也更打动人。

进门右侧一组素描人物画令人耳目一新，分别描绘了画家的母亲、外婆和他自己。韩辛的素描表现别具一格——五官和手的刻画精微细致，其他部位则极为概括、简练，寥寥数笔，技法处理得体，恰到好处。陈丹青曾艳羡韩辛的技法，感慨道：“几年后，他用削尖的铅笔细细描绘大幅人物素描，瞳仁与鼻翼至少画出五十种微妙的层次，而且逆光。我瞧着，心里绝望。”炉火纯青的技艺，无不体现这位上海画家特有的精明、智慧与老练。

韩辛的《燃烧的欲望》是一幅大型油画，视觉冲击力极强。画面中民间艺人动作夸张，表情惊悚，在黝黑背景下口吐火焰，表演惊险刺激，现场感真实强烈，色彩饱满，令人击节叫好。

1955年，韩辛生于上海，自幼喜爱绘画。15岁时结识上海画友林旭东、陈丹青。因性格相投，他与吴大羽并称“老小画怪”。20岁那年，他结识画界前辈俞云阶、陈逸飞、魏景山、夏葆元，随后进入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（上海油画雕塑院前身），成为月薪15元的“临时工”，参与过不少主题创作，也为陈逸飞的《鲁迅》肖像“贡献”过“一只耳”（耳朵模特）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他的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，因而被破格录取为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壁画研究室研究生。

展览中有一张原始、陈旧甚至破损的纸片，却“定格了上世纪中国美术史的一个瞬间”。那是1979年5月，韩辛由上海北上参加央美考试时，贴在送考作品背面的专业考试分数条，由央美油画系知名教授观摩作品后分别打分并签名。当时复出不久的老教授们不约而同打了高分：侯一民、李化吉、靳尚谊、梁运清、张世椿、苏高礼、张世彦、周令钊、詹建俊、林岗——这些名字多半已作古。六十年履历至今，韩辛仍未停笔，用矢志不渝的创新和探索，回报前辈与老师们的厚爱。

画家韩辛，曾是上海美术史的深刻参与者。少年时代，他是陈丹青的玩伴，也是彼此启发、追逐的美术同路人；青年时期，他是上海顶流画家的合作伙伴，许多宏伟巨作都留有他的手笔；而后，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，远赴美国，直至晚年重返上海。

六十载履历，韩辛将绘画做到了极致。他的作品完全不同于“照相机”式作画，而是让人真正感受到绘画的魅力。无论是构成能力，还是色彩配置组合，韩辛都拥有充足底气去挥洒展示、纵情表现。每幅画都堪称“最好的教科书”——构成精准，色彩敏感优美，强烈传递艺术美的效应。

我忘情地陶醉在韩辛的作品中，无法自拔。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精神体验与享受，也是我无数次欣赏艺术作品以来，最为动情的一次。我徜徉在作品前，时而远眺、时而近观，细细琢磨，遇到动情处，便用手机多角度拍照，以便回家后再细细品味。我的痴迷状态引起了展厅里一位中年工作人员的注意，他走过来对我说：“老同志，我看你看得很投入，是不是觉得这位画家画得很好？”

“是的，岂止是很好，简直就是一位身怀绝技、才气纵横的大艺术家。从他身上，我真正品味到了艺术作品的感染力。眼看天色渐晚，是不是到了下班时间？听说展览到11月20日截止，过几天我还会再来看看。”

“欢迎欢迎！下次来，或许还能遇上韩老师呢。刚才来的那对母子，就是韩老师的女儿和外孙，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宾馆里。”

“谢谢！谢谢！但愿下次来能有好运气！”我由衷地表示感谢，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美术馆。

2023年11月8日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