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5-23 06:30:32 优秀范文

老家的榨油坊紧邻藕池河畔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被人来人往踩得光滑如镜。土坯砌成的墙壁,透露出岁月的沧桑;屋顶的瓦片像一袭蓑衣,静静卧在时光深处,为这座作坊遮风挡雨。

推开木门,光线瞬间暗下来。这间占地300多平方米的老屋里,堆满了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和古旧的工具。榨油坊已有四五十年历史,坚持着原始的手工工艺。这里的工具是古老的,气质是古老的,就连在这里劳作的人,似乎也被时光浸染得古老而沉稳。

榨油设施由火炉、碾盘、一根硕大的榨槽木和一个悬空的撞锤组成。

火炉是土制的灶台,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,油料在其中蒸炒。灶下柴火熊熊,噼啪作响,铁锅上热气腾腾,一进门便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躁动和兴奋。

碾盘是一个直径约5米的圆形木架,固定在地面上,外圈是油光闪闪的木槽,用来堆放油料。烘烤好的油料冷却后,被均匀地倒入木槽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便哗啦啦地旋转起来,木手沿着木槽呼呼转动,铁碾一圈又一圈碾压油料,直到将其碾成细腻的粉末。

碾碎的油料被送到火炉上的蒸床,经过蒸汽处理后,填入圆形的铁箍中。榨油坊的师傅用赤脚将铁箍里的油料粉踩实压紧,做成坯饼。接着,一块块坯饼被码进榨槽,再楔入木楔。

榨床是整个作坊的“主机”,由一根五米多长、直径近两米的巨大樟木制成。全身被油脂浸润得如同老古董,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。榨床底部贴着厚实的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有一条凹槽——这便是榨槽。

榨槽正前方,悬挂着一根圆滚光亮、沉重结实的柞木撞锤。撞锤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,防止撞击时木质受损;中部凿有一孔,安装横栓与“杠绳”相接,悬挂在屋梁上,可以灵活前后摆动,精准瞄准榨槽中的木楔。开榨时,掌锤的老大紧握杠绳,把稳锤头,先在目标楔子上轻轻试一下。然后他身子猛往后仰,将撞锤高高扬起,再奋力向前猛撞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整个榨床剧烈颤抖,整个油坊随之震动,连小村也仿佛跟着晃了一下。

紧接着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,像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隔,清脆响亮地喊起来。每当号子的开头响起,正是掌锤老大发力往后拉撞锤的时刻。此刻,他铁疙瘩似的肌肉在古铜色的身上一块块鼓起,整个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,一种宁静的力量在他体内疯长。随着高亢号子的节奏,撞锤像巨大的钟摆,在空中往复运动。号子声伴随着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轰响,回荡在整个村庄的上空。这声音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呐喊。听着这声音,村庄显得格外幸福和安详。那些队部、草垛、老柳树,听着听着,都闭目养神,渐渐进入梦乡。

慢慢地,色泽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从铁箍的缝隙中渗透出来,像雨瀑一样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地流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

那时候,乡村的生活平淡无奇,而这暖洋洋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最热闹的地方。油坊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聚在这里“把酒话桑麻”。一时间,荤段子、花鼓戏肆意流淌,豪放不拘。榨油坊里四处飘荡的油香,也因此添了浓浓的人情味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老家的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荆棘丛生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依然留存在我的脑海中,历久弥香。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出醇香的味道,让我着迷和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