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失眠共处的日子

时间:2026-05-25 06:33:23 优秀范文

我患上失眠已经很久了,大约从二十岁出头开始,那时仗着年轻,根本没把它当回事。可随着年纪增长,生活中的琐碎烦恼越来越多,失眠也愈发严重。去年这个时候,只要天色一暗,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——漫漫长夜,我该如何熬过去?偶尔侥幸入睡,大脑却会被噩梦缠绕,常常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,之后再也无法入睡。这样持续了几天,我就被折磨得寸步难行。我意识到不能再硬扛下去,终于去了医院。

有时候,医院本身就像有神奇的力量——你只要踏进去,病就好了一半。我不是真的指望医生能做什么,只是想碰碰这种好运气。我特意选了个工作日,挂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的号,排了一小会儿队。来看失眠的没几个中年人,多是穿着校服的“祖国花朵”。我有些想不通,现在这社会怎么了,年纪轻轻就失眠?我看他们像混子,他们看我更像混子。该来的人没来,不该来的倒是不请自来——世道真是变了。

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,想显得自己虚弱些,毕竟看病时我一向最是温柔。戴着口罩仍显得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,我也简短地回答:“是的”或“好像没有”。明明我回得很短,医生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,眼睛直盯着电脑,连眼角余光都不愿给我。我觉得不能就这么马虎结束,应该再说点什么。我搜肠刮肚凑出一串话,可我说完了,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——他真是个专注的医生啊。最后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,上面列了一堆名字古怪的药,说:“照着上面写的吃。”我愣了愣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?这药是不是很猛,我有点不敢吃。”他头也不抬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他可真是铁面无私。

可我怎么就重度抑郁了呢?我明明还没想去死。为了印证这个结论,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有没有尝试过自杀但没成功。一边想一边去药房拿药,回家的路上还在想。最后,我想到了九岁那年——我和我妈闹脾气,想气死她,决定毒死自己。我放着谷仓下的敌敌畏不喝,跑去门口菜地里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。那扁豆打农药已经两三天了,不出意外的话,顶多挂两瓶盐水就能了事——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想到那两瓶盐水的钱能吓掉她的大眼珠子,我忍不住想笑。后来我不仅没死成,连盐水都免了——我说我妈真抠,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,连我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子?我妈一听,二话不说抄起扫帚把我狠狠揍了一顿,揍完把我扔到谷仓,要我当着她的面把整瓶农药喝下去。我妈真毒啊,最毒妇人心。总之,那回我怎么都死不成,老天就是不想我死。

我吃了药,等待一场奇迹的发生。我笔直地躺着,像刚死去的人准备盖棺那样。就这样躺到入夜,万籁俱寂,可我的脑海却一片嘈杂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,几乎快把床板翻烂了,还是没有半点睡意——只要一闭上眼,仿佛成千上万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我“嚯”地坐起身,拿过床头的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看不进一个字,便扔了;又换成《王阳明心学》,再翻一页,还是看不进,也扔了。我瘫倒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,抬起手画圆圈——一个接一个,画一个数一个。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字,那就再来一遍吧。可还是睡不着。那就起来走走——我从东走到西,再由南走到北,走着走着,分不清东南西北了,那就再来一遍吧。可我仍睡不着。我突然想砸东西,砸得稀碎的那种——可想到楼下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万一吓出个好歹来,就糟糕了。于是我选了沙发枕,不是用手砸,是用头撞——万一把自己撞晕了,就能睡了,晕了就是睡了。可那玩意弹性太好,撞了半天完好无损。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——这万万撞不得,搞不好就撞死了,死了也是睡了,可我并不想长眠。

终于熬到天亮,我像渡了一场大劫,气血耗尽。老方很纳闷,说我不是人,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呢?

白天更遭罪:我不仅睡不着,还吃不下,什么都没吃却肚子疼。我急忙挂了那医生的线上号,从白天等到晚上,他终于回复:“这是用药的不良反应,大概会持续两周,继续用药。”我说:“我实在难受得紧,比原先还痛苦。”医生没再回复我——他可能觉得我是无病呻吟,毕竟他自己又没吃过这药。老方看我这个不死不活的鬼样子,劝我还是停药。我从不听他的话,但这一次,我听了。停药后,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还持续了将近一周。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概括这段离奇经历,那只有四个字——生不如死。

失眠啊,我拿什么来拯救你?你害得我彻夜难眠,让我的脸暗黄又长斑,弄得我不敢见半个熟人。我恨透了你,可为了活命,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。做人真难,难死了。

不说了,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