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5-25 06:35:15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夜里,晚饭过后,母亲收拾完琐碎的家务,圈好家畜家禽,便在堂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。她把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据了偌大一片空间。她轻轻摇动几下纺车,觉得稳妥了,便开始了整个晚上的作业。

二姐和三姐坐在母亲身旁搓棉花捻子。她们将之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棉花块,用小木棍轻轻裹住,再用搓板搓上几圈,抽掉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就搓好了。捻子堆满圆盘后,她们便将圆盘放在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。她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把棉花捻子的顶端捻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接着,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的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拿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鸣唱着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规律的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一样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如同蚕儿吐丝。线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无法再向后伸展。她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慢慢回缩,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笋壳上的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层层加厚,从细变粗,最后变成像大白萝卜一样的线穗。当线穗再也绕不住线时,母亲就把它卸下来,摆放在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取一节笋壳,继续纺,继续缠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、整理和搬运捻子,或是蹲在母亲膝边,递个捻子或拿个笋壳,又或是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。瞬间,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每当这时,母亲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,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捶背、捶捶腿,以此显示我的成长,并渴望得到母亲赞许的目光。在那个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她脸上满溢着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给我们讲故事。母亲的故事大多富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让我为与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的故事则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。而那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为母亲的故事增添了声响效果。这些故事便在声响中,配合着车影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在母亲的故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后,四周的声音沉静下来。从堂屋传来的声音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,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中带给我们安稳与平和。那声音恍如母亲一声声的安抚和慰藉,将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,夜半醒来,我揉揉惺忪的双眼,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,或者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瓶,在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母亲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和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映照着母亲佝偻的身影,影子忽长忽短,皮影戏般投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都没有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和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母亲不曾偷懒,也不曾有奢求。有时,我仿佛陷入一种湿滑且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里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也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和幸福。她们伴着纺车的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会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安装在他们家的堂屋里。因此,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的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,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节奏。有时,我看到母亲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那样入神,思绪似乎飘得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她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她纺出的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。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值高、不落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制作衣服和床上用品,粗布衣服便无人问津了。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和织布。纺车被母亲挂到了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几代人记忆和情感的东西,便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,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它们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后,成了人们心中一个记忆的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