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做饭

时间:2026-05-27 12:31:33 优秀范文

说起我学做饭这件事,那可真是由来已久。我在村里白沙小学上三年级的时候,大人们几乎都守着家里种田种地,外出打工的很少。那是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,但每家每户都过得其乐融融。那时候几乎家家都养着至少一头猪和一头牛,我家也不例外——我妈养的那头猪,是我的学费来源,那头牛则是耕地的主力。自从我爸和我爷爷分家后,我们家变得特别穷,种地只够勉强维持温饱。老房子年头太久,还住了四户人家,一到下雨天,屋里就跟趟河似的。我爸为了盖那层平房,欠下一屁股债,债主放的高利贷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为了还钱,他跑到县城做泥瓦工,只有在收割的时候才回来,因为那台齿轮脚踩式的收割机,我妈一个人实在扛不动。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做饭的,根本不用特意学,平时烧火看都看会了。

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肉吃,平时菜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,而菜地里永远只有清一色的蔬菜。炒蔬菜比算一加一等于二还容易——锅热了放油,油热了下菜,菜热了放盐,然后就能出锅了。虽然简单,但我也没少挨打。有一回收割季,正是酷暑,趁着月色割稻子最凉快。我爸妈天没亮就走了,走时我妈只说了一句:“我们一到家就得吃饭。”我半睡半醒地“哦哦”应着。

等我爸妈有说有笑地回到家,太阳早就高高挂着了。我在后门的李子树下摆了几张凳子当餐桌,端上一大盆茄子,又给他们倒上水酒。他们一天三顿都要喝酒,尤其是我妈,全靠那几碗酒撑着血气;我爸没什么特别原因,他就是单纯爱喝。

“这茄子怎么一点辣椒都没有?”我爸质问道。

“哦……忘放了。”我嘴唇发抖,凳子都坐不住了。

“辣椒都没有,这菜还能吃?!”我爸雷霆大怒,我妈也跟着帮腔。

“那我拿去放点辣椒。”我小声说着,起身伸手去端盆。

“不许动!我自己去!”我爸喝令道。我一下子缩回手,呆呆地站在一旁,腿肚子直打颤,心里慌兮兮的,嘴里不停默念佛祖显灵——千万别让他发现我铲菜时不小心掉了一滴鼻涕到茄子里,搞不好他会打断我一条腿。后来佛祖果然显灵了,加了辣椒的茄子他吃得津津有味,全家只有我一个劲儿地扒白米饭。

我爸的脾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差,不过我好像并不怎么怕他。我经常跑到村中心那口池塘旁的大樟树下,树底下坐满了乘凉的人,我在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们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爸“二仔驼背”。那群人笑得人仰马翻,我也跟着大笑,好像骂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从此,我爸这个浑名像瘟疫一样在方圆五百里内传开,每次听到别人这样叫他,他都羞愧地抬着头应和。小时候的我,真是个蠢货。

在镇上上初二时,我家的债不但没还完,反而利滚利越积越多。我爸妈一商量,决定举家搬到县城。到了县城,我妈顺利进了手套厂,日子却还不如乡下——至少乡下房子大到能跑,而县城寸土寸金,为了省房租,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随意改造的猪圈里,吃睡全在里面。我只有周末回家吸两天猪屎味,我妈他们每天都要吸,躺在猪圈里入睡,梦里都是猪屎,可我们别无选择。我只好心里不断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,让我们赶紧搬离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
城里住得虽然差,但吃的远超乡下——我们每天都有肉吃。城里做饭全用液化气灶,省时又省力,那时我妈不怎么叫我做饭了,说我做饭不好吃还浪费时间,不如进厂帮她翻手套挣钱。一放寒暑假,手套厂就成了我唯一的去处。

只有一次,我妈感冒发高烧躺着起不来,只能把做饭这件“大事”交给我。我爸下了工不能没饭吃,不吃就拿不起泥刀,拿不动泥刀就干不了活,没活就没钱,没钱只有死路一条。所以做饭顺理成章成了大事。我看着那一节节的藕,面露难色——老家没人种藕,我从来没烧过,甚至不知道藕长在哪里。它长得像白萝卜,我就照白萝卜的做法切成片,然后像炒白萝卜一样炒熟。这有什么难的?所有蔬菜都千篇一律。

屋子里灰暗,我爸下了工饿得前胸贴后背,但他还是要先喝一口酒,这是他的习惯。他夹了一叠藕塞进嘴里,很快传出沙子咯牙的窸窣声。我爸夹起一片仔细一瞧,藕的洞洞里藏满了泥浆。他扔下筷子,掷地有声地问:“藕没用水泡泥吗?!”

“没……没……”我站起身,低着头承认,铁证如山,没得狡辩。

“藕里全是泥,不泡怎么吃,真不知道你这书怎么读的!”

“书上又没教怎么烧藕。”我小声嘀咕着。我爸咬紧牙关,一个劲儿地只喝酒。我妈舍不得倒掉,只好把洞洞外面的藕啃掉。那是我们吃过最小心也最专注的一顿饭——我爸怕咯掉牙齿,电视顾不上看,天也不聊了,满腔热血全给了带泥浆的藕。满屋子的咯吱声,还伴着猪屎味。

初中毕业后,我没再做过饭,直到墨出生。为了做个贤妻良母,我拼命在网上学做吃的,看到什么都想学,学习热情达到了人生巅峰。我不再局限于做饭,还要做各种点心零食——我在做吃方面和读书一样没什么天赋,但当一个好妈妈的意志无人能阻。先从面点开始,就做包子吧。包子的褶子我总捏不好,要么合不拢,要么蒸开裂,总之看它那个丑样就会打消吃的想法。捏不好就多捏几次,捏着捏着总能捏出手感。这些废品怎么办?一点不用担心,全部会进老方的肚子——他的肚子是无底洞。后来我总算能捏出十五个褶了。人长皱纹不好看,包子长褶子却特别赏心悦目,这又是什么道理?蒸包子是技术活,一开始我怎么都蒸不好,上网查了不少资料,可蒸出的包子又硬又沉,和蓬松暄软一点不沾边。

“为什么包子就是蒸不好呢?”我问老方。

“这我哪知道,我只知道吃。”

“人家说要二次醒发,什么是二次醒发?难道不是揉完扔到一边再让它发一次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