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们(一)

时间:2026-05-27 12:31:10 优秀范文

在我老家,通常只有房前屋后那四户才算得上邻居。如今楼房越建越高,动不动就三四十层,一层就有四户,按这个算法,邻居都能组成一支千军万马,想想都让人发怵。好在现在的人都不爱串门,连招呼都懒得打,这样一来,能称得上邻居的,倒和过去差不多。

搬来时,我本着和气生财的想法,加上新小区住户少,总想和谁套个近乎——管它套不套得上,管它套来干什么,先套了再说。为了表示友善,我只要做了包子馒头,就往各家端。大家也不客气,送什么收什么,至于礼尚往来,全凭人家的良心和我的运气。

我们是2020年住进来的。没几天,墨就和后面一栋的小孩玩上了,成了好朋友。恰好他们又在同一个幼儿园,一来二去,我和那男孩的妈妈——就是催婚篇里的小黄——也熟络了。但我们绝没成为朋友。然是早产出生,我全职在家带他。幼儿园在另一个小区,走路约十五分钟。我不会骑电动车,天气不好就很麻烦——两条马路全是急来急往的车,下雨时开得更急,泥水溅得我和墨满身都是。你没法找他算账,只能对着远去的车尾巴臭骂几句。有一次,小黄接儿子时顺便把墨带了回来,我一高兴,把刚做的包子全端了过去。墨为此吃了醋,说我认别人当儿子。

“要不以后我都一块接回来吧,”小黄提议,“我电动车大,又是顺带,省得你不方便。”

“那多麻烦你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我没有拒绝,也没想去拒绝。放学的小朋友饿得能吞下一头牛,就墨而言,当时一口气能吃下四个我做的肉包子。不知道学校怎么搞的,一点油水都不给。我不爱占人便宜,每天下午把然哄睡后,就做些面点——包子、烧饼轮着做,让两个小家伙放学能垫肚子。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。为了维持这段关系——在我看来是难得的——我变着花样弄吃的,渐渐成了为送人而做东西,而不是为吃而做。小黄嫌麻烦,干脆放学后把儿子留在我家,吃饱玩够了再喊他回去睡觉,晚饭也顺理成章被我承包了。

有一次我烙了梅干菜饼,让墨给小黄家送几张。墨回家后,我收到小黄的信息,她有些不高兴,甚至带着愤怒:“我家六口人,你才送五张,怎么够吃嘛。”我听出了抱怨,可我也很为难——我只做了八张,除去然,我们家也只能每人分到一张。为了证明不是故意的,我一五一十解释。她却说:“原来你也要吃呀。”我无言以对——是我没长嘴,还是辛苦劳作的人根本不配吃?

每年六七月间,我会从网上买一箱二荆条做牛肉酱,这成了习惯。二荆条不同于其他辣椒,长而细,微辣中带着丝丝软甜的天然味,做出来的牛肉酱既不会辣嗓子,也不会干巴,小孩们都很爱吃。一次做很多瓶,要花一整天,还需要老方在一旁打下手,工艺极其繁杂。正因为太繁琐且成本高,朋友喊了多次要买,我全拒绝了——免费吃可以,但买绝对不行,这是我唯一一次自断财路。做好的牛肉酱,家人送几瓶,朋友送几瓶,最后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。墨眼睁睁看着冰箱里的牛肉酱消失殆尽,无比痛恨,又说我没把他当儿子。反正当不当儿子不是他说了算,母子是既定的事实,随他说什么了。

牛肉酱是我亲自送去小黄家的,我特别享受别人投来赞赏的目光——这个墨代替不了。小黄等不及就要开封吃。牛肉酱是用来下饭的,她竟然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。我心疼极了——照这种吃法,就算用船装牛肉酱,也不够吃呀。她吃得满嘴流油,红油渗进牙缝里,嚼了好半天总算咽下去,似笑非笑地说:“不够辣不够咸,哪天拿些够辣够咸的来,我家全都重口味。”我有些尴尬,不好说什么,只能回以微笑。桌上放着一袋面包,她拿出一个只管往嘴里塞——她的嘴真大,一口就咬掉大半个。我看着她吃,我也想吃,可她没喊我,我万万不敢动。一直看着她吃这吃那,挺没趣的,便起身告辞。之后无论如何,我都不想再去她家了。

年底时,我把然送去了乡下。他不走我就没法上班,家里开支那么大,我不能不上班。我很快找到了工作。上了班就没法弄吃的了。小黄听说后,一点不为我感到高兴。她不再顺带接墨回家。恰巧我那份工作下班晚,墨每天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被接走,还要坐上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我赶来接他。一路上他总是闷闷不乐。我知道是我来太晚让他不高兴了,可我别无选择。我只能叫他多体谅我。他看出了我的为难,只好安抚我:“知道你不容易,我也不容易。没事,你不用管我。我只是不开心,并没有生气,过一会就好了。”小时候的墨,真是个顶级暖男。我有时心酸到热泪盈眶。

我家隔壁的隔壁比我们搬进来早些。我们住进来时,是小伍的婆婆打的招呼。当时墨的奶奶也在,两个老太太聊得很投缘。那时小伍在坐月子,我也在坐月子。出月子后,她一天要过来好几趟——中间隔着两扇门,跟进自己家似的。起初我家客厅还没买空调,正好是夏天,小伍每次来坐不上两分钟就走,说我家实在太热了,她回家吹会儿空调再来。小伍的大女儿比墨大三岁,小女儿和然同岁。两个孩子总脑袋挤脑袋地凑一块玩。墨毕竟比人家小,什么都学人家的,连撒娇发脾气的腔调也学。每次一听到他发出那个调,我就想打死几个人——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,那是一种能扰乱人心智的魔音,跟电视里的音杀功差不多。小姑娘不太爱搭话,平时爱理不理,很是反复无常。经常和墨吵架,吵着吵着就哭回家去。要是在家被小伍骂了,她就不分青红皂白把墨赶出家门。我看着墨灰头土脸地回来,满肚子气:“别去人家家里了,动不动被人轰出来,多丢人。”墨不以为然,贱兮兮地说:“她赶我是她的错,不是我的错。我不丢人,今天赶了,明天再去呗。”男人真是贱得没骨头。

等到然半岁时,正值冬天。小伍为了省尿不湿,竟然给孩子用尿布——一泡屎尿下来,躲都躲不及。她不想给自己家添麻烦,就把女儿抱到我家来。坐不了几分钟,一泡屎尿倾泻而出,然后叉起女儿的两条胳膊溜之大吉。墨的奶奶气得肺都要炸了,扬言也要抱着然去她家沙发上拉屎尿。我说算了——人家串门第一天就说要做一辈子邻居,这才几天。幸亏我家是皮沙发,不然沙发不知道报废了多少。

2023年暑假,墨没有回乡下。我每天早上做好一份饭留在锅里,冷饭冷菜不怎么好吃,他总埋怨。我趁周末做了一堆饺子,让墨中午去小伍家找奶奶帮忙煮一下。隔壁奶奶很热心,会煮上满满一盘,我很是感激。小伍的女儿喜欢吃我做的肉,我便时不时烧一盘红烧肉送去,有时是粉蒸肉,也有时是排骨。有一段时间肉贵得惊人,但我想,只有自己吃亏,别人才不会亏待墨。可是不知怎的,到了晚上墨却要吃上一大碗饭。我很吃惊,忍不住问:“饺子不够吃?别省着吃,没了再包就是。”

“煮了一盘,我吃了小半,妹妹吃了一大半。”

“妹妹有饭菜吃。下回你给她尝一两个就好了,别饿了自己。人家帮的忙妈去还。”我告诫他。

“不是,妹妹哭着喊着要吃饺子,就是不肯吃饭。奶奶就不停地喊我给妹妹,我没办法。”

“你其实可以用饺子换妹妹的饭吃。”我提议。

“奶奶没说,我总不能直接吃吧?我会不好意思的。”

“明天妈还是给你留饭吧,虽不好吃,但总能吃饱。”墨点了点头。小时候的墨乖顺得像只小绵羊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再给她家送肉。突然有一天,小伍风风火火闯进我家,手里举着一本小学生作文本:“你看看,你都被我女儿写进作文里了,我都没这个荣幸。”她笑着说。我拿过来一瞧,原来是在描写我做的红烧肉,赞赏的好词好句一大堆。但我并未被这一串华丽的词藻砸晕。见我只是礼貌地笑了笑,她又说:“嗐,昨晚她还在那念叨你的红烧肉呢,怪我不会做,让她没有口福。”

“哪里哪里。”哪里是你不会做,分明是你不想做,我心里说。

“要不你家要做的时候喊我一声,我也买点肉来,我们打个平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