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烧窑记——一段关于故乡与童年的温暖记忆

时间:2026-05-28 00:30:53 优秀范文

父亲打来电话,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,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节。他年纪大了,每逢传统节日,总会早早给我打电话,希望我能早点回去。其实这些年在外面工作,每到节日我都会回家,今年自然也不例外。我安抚父亲说,让他放心,一放假我就回去。挂了电话,我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时间。

今年的中秋节是阳历9月17日,正好赶上三天假期。9月14日忙完手头的事情,15日一大早,我就开车带着妻子和孩子,一路驶回于都老家。父母见到孙子孙女,高兴得合不拢嘴,两个小家伙也兴奋得蹦蹦跳跳。母亲更是忙前忙后,做了一大桌子他们爱吃的菜。

中秋节当天,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。上午杀鸡杀鱼,下午到地里摘青菜,有些肉类先做成半成品,晚上再简单加工就能上桌。她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忙里忙外,妻子也在一旁打下手。在母亲的操持下,一道道美味佳肴陆续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。席间,我突然问父亲:“今年有人烧窑吗?”父亲摇摇头说:“没有了,好多年都没人烧了。”我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,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烧窑了。

可在我小时候,中秋烧窑是孩子们最期待、最热闹的事情。从我记事起,直到去外地读书之前,村里年年都有人烧窑。老人们还会叮嘱我们:中秋节一定要烧窑,要把瓦片烧得通通红透,不然就会烂耳朵。

所谓“烧窑”,其实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的习俗。在景德镇,人们称之为“烧太平窑”,就是用瓷渣、旧窑砖垒成宝塔形状来焚烧,烧得红红火火,寓意事业红火、兴旺发达。

这个风俗是什么时候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,我不太清楚。但自打我记事起,每年中秋都有这样的活动。那时候,村里几乎都是孩子们在搭窑、烧窑。七八个孩子凑成一伙,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,全村往往有十几个这样的小团队,也就有十几个窑。

中秋节前七八天,我们一帮孩子就开始为烧窑做准备。先是组队,总有一个牵头的人,然后开始物色成员,跟自己玩得好的优先考虑。你拉一伙,我拉一伙,颇有一些拉帮结派的意思。等队伍扩大到七八个人甚至十来个人,就觉得特别威风。在牵头人的带领下,我们一放学就聚在一起,分头行动,在村里四处游逛,寻找废弃的瓦片。看见哪里有不要的瓦片,就赶紧收起来,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——可能是谁家堆放柴草的小屋,也可能是废弃的旧房,甚至是牛栏。瓦片收集齐了,不会马上搭窑,因为搭得太早容易被别的团队“偷袭”,他们会拆了你的窑,偷走瓦片。所以我们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者当天才开始搭窑。

瓦片收集够了,接下来就是烧窑用的柴火。要把一个窑烧得通红,得费不少柴火。在牵头人的带领下,一群孩子又开始分头行动。柴火主要是别人家不能用的扫帚、畚箕、箩筐之类的竹器。我们推开没人住的房子、猪圈、粪坑(农村的厕所),里面往往能找到这些东西。有些扫帚磨损得特别严重,正是我们需要的;也有一些勉强还能用,但也被我们搜走了,所以有时免不了被大人骂。不过大部分都是废弃的,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走了,一般也不会多说什么。孩子们一起出动,收获往往不小,但要烧红一个窑,还远远不够。这时我们会想别的办法,比如上山砍一些枯树枝。因此,大人没少数落过我们:“自己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烧,也没见你们往家里砍柴火。”但也就是嘴上说说,其实并不会真的在意。偶尔,我们也会去别人家堆好的柴堆里偷一些劈好的柴,但不敢多拿,怕被发现。收集柴火时,还经常跟别的团队发生争执。比如,推开某个牛栏门,发现里面有个破旧的畚箕,正好碰上别的团队成员也出现在这里。我说我先看见的,他说他先看见的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往往是哪边人多,东西就归了谁。没抢到的,只能委屈巴巴地耿耿于怀。

就这样忙活七八天下来,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样,有烂扫帚、烂畚箕、烂箩筐、枯树枝、锄头把,当然还有从别人家“借”来的劈好的柴……我们先把这些柴火藏在某个地方,等到了中秋那天,再选定一个地方作为窑址。上午,我们把收集的瓦片搬到选定的地方,开始搭窑。搭窑是个技术活,通常由团队里年龄较大的孩子负责。先在地上画一个圆,沿着圆往下挖深十来公分,然后开始用瓦片围着圆搭建。起初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圆,而是要留好烧柴的口子。接着一层层往上搭,圆一圈比一圈稍微小一点,等烧柴口高度够了之后,就变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圆。越往上越收缩,逐渐形成一个宝塔形状。塔尖并不是尖的,到了收尾的地方,放上一片完整的瓦片,凹面向上,这是留着烧窑时用来放月饼的,我们叫它“烤月饼”。搭好之后,用黄泥加上水搅拌成泥浆,薄薄地涂在窑的表面,防止烧窑时火光外窜,不然瓦片就更难烧红了。顶部的完整瓦片是不涂泥的。等涂完泥浆,一座窑就算基本完工了。每个团队搭的窑大小不一,大多是一米来高、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的样子。

窑搭好后,还得派人守着,防止别的团队过来搞破坏。

下午,我们把收集好的柴火搬到窑址,又是全体出动。大家左右开工,手里抱着,肩上扛着,来回穿梭,比给自己家里干活还卖力。柴火陆续到位,这时候更要派人守着,生怕自己的柴火烧红了别人的窑。

晚饭后,孩子们开始集合,拿着月饼聚集在窑的周围,大呼小叫。终于开始烧窑了!点火,放柴。火在窑里瞬间燃烧起来,孩子们的脸一个个被映得通红。除了本团队的成员,其他大人和小孩也会过来凑热闹,看看火势,拉拉家常。火在窑里烧着,孩子们在窑边笑着、叫着、跳着,拍拍手,唱唱歌。火越烧越旺,这时还会有“客人”到访——别的团队的成员,他们举着火把过来,嬉闹一番,攀比一番……

然后,大家开始吃月饼。那时候的月饼种类很少,大致只有两种。一种叫沙仁饼,实心,没有果肉,外表是红色的,上面撒着一层稀疏的白糖,大小跟现在的桃酥差不多,很硬,咬开能看到沙粒状。这是最常见、也是最便宜的。吃的时候咬上一口,很容易崩裂,撒落很多碎屑,特别是表层的白糖。所以我们都一边吃,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。白糖和饼的碎屑落在手心,等饼吃完了,再一口把碎屑塞进嘴里,还不忘用舌头舔舔手心,那可甜了……另一种叫五仁饼,外观跟现在常见的月饼差不多,有花纹,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,咬上去松软很多,里面有果仁,像花生、瓜子、核桃仁之类的。有的里面还有一个蛋黄呢!我家很少买这种月饼,记忆中大多数时候吃的都是沙仁饼,村里大多数孩子能吃到的基本也都是沙仁饼。但在中秋夜,我能吃到别人的。大家把月饼都拿出来分享,你的掰一点给我,我的掰一点给你。拿着五仁月饼的人往往掰得更小块,但从来没有人争抢。

吃着吃着,大家就开始看月亮。孩子们一边咬着手里的月饼,一边抬头仰望天空。月亮又大又圆啊!还能看见吴刚在砍桂花树呢!只见一棵桂树下,一个壮汉朝着桂树挥舞着斧头,于是大家浮想联翩……有人喊着:“月亮公公,你下来吃月饼啊!”也有人讲着嫦娥的故事……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,双手在胸前合十,向月亮祈祷呢!

火越烧越旺,窑身通体透红。那时候的我们是不会困的,也没有时间观念,一直叫啊、闹啊,直到深夜……等到所有的柴都烧完了,窑中的火逐渐熄灭,我们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家,留下月光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又会跑到烧窑的地方,慢慢地扒开窑身,看看里面的瓦片烧红了没有——毕竟没有烧红可是会烂耳朵的呢!看着一片片红透的瓦片,才感到心满意足,仿佛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……

今天又是八月十五,一年一度的中秋夜。当年烧窑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,我们的孩子也到了当年我们烧窑的年纪。超市里的月饼五花八门,食材鲜美、做工精巧,可我却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样美味的月饼了……

月亮挂在天空,又圆又亮。可是月亮公公啊,你还记得当年在月光下烧窑的我吗?当年一起烧窑的伙伴们,你们还好吗?

写于2024年中秋夜,于都县段屋乡康梁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