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圆人未圆:追忆那些年的中秋烧窑

时间:2026-06-03 14:09:32 优秀范文

父亲在电话里问,中秋节快到了,什么时候回家。他年纪大了,每逢佳节,总是提前打来电话,盼着我早点回去。离家这些年,我从未在节日缺席。今年也不例外。我安抚父亲,让他放心,一放假就回去。挂了电话,我开始默默盘算时间。

今年的中秋节是阳历9月17日,连着三天假期。9月14日忙完手头的工作,第二天一早,我便驾车带着妻儿赶往于都老家。父母见到孙子孙女,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母亲更是忙前忙后,做了一大桌子他们爱吃的菜。

中秋当天,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。上午杀鸡杀鱼,下午去地里摘青菜,有些肉类先做成半成品,晚上简单加工就能上桌。母亲扎着围裙在厨房里穿梭,妻子在一旁打下手。在母亲的忙碌下,一道道家常菜相继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。

席间,我突然问父亲:“今年有人烧窑吗?”

父亲摇摇头:“没有,好多年都没人烧了。”

我仔细回想,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烧窑了。

可我们小的时候,中秋烧窑是村里孩子们一年中最重要、最热闹的活动。从我记事起,直到去外地读书之前,年年都有人烧窑。老人们总会嘱咐我们:中秋一定要烧窑,还要把瓦片烧得通红,不然会烂耳朵。

所谓“烧窑”,其实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的习俗。景德镇人称之为“烧太平窑”,用旧瓷渣和瓦片垒成宝塔状,点火焚烧,红红火火,寓意事业兴旺、日子红火。

这个风俗是什么时候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,我不清楚。但从我记事起,每年中秋都有这样的活动。都是孩子们自己动手搭窑。七八个孩子组成一伙,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。全村往往有十几支这样的队伍,也就有十几座窑。

中秋节前七八天,孩子们就开始为烧窑做准备。先是组队,总得有个牵头的人。然后物色组员,平时玩得好的自然优先。你一伙,我一伙,颇有几分拉帮结派的意思。等队伍扩充到七八个人,就算规模不小了。在牵头人的带领下,放学后大家就聚在一起,分头收集搭窑用的瓦片。

一群孩子满村子游逛,看到哪里有废弃的瓦片,就赶紧收起来,藏在某个地方——谁家堆放柴草的小屋,谁家废弃的旧房,甚至是牛栏。瓦片收齐了不会马上搭窑。太早搭好,容易被别的团队趁虚而入,拆掉偷走瓦片。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者当天才开始动工。

瓦片够了,接下来是柴火。要烧红一座窑,很费柴。牵头人一声令下,大家又开始分头行动。我们的目标,通常是别人家已经不能用的扫帚、畚箕、箩筐这些竹器。孩子们推开没人住的房子、猪圈、粪坑,里面往往能找到这些东西。有些扫帚磨得只剩几根竹条,正是我们需要的;有些虽然还能用,但也被我们顺手拿走。因此偶尔免不了被大人骂一顿。

但大部分确实是废品。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走了,一般也不会追究。孩子们一起出动,收获不小,但要烧红一座窑还远远不够。这时我们会上山砍些枯树枝。大人们没少数落过我们:“自己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烧,也不见你们往家里砍一根。”但也就是嘴上说说,其实并不真的在意。

偶尔,我们也会去别人家堆好的柴堆里偷几根劈好的柴。但不敢多拿,怕被发现。

收集柴火时,还经常跟别的队伍发生争执。比如推开某个牛栏的门,里面有一个破旧的畚箕。恰好这时另一队的人也出现在这里。我说我先看见的,他说他先看见的,争得面红耳赤。最后往往是谁人多就归了谁。没抢到的只能委屈巴巴、耿耿于怀。

七八天下来,柴火堆积成山——烂扫帚、烂畚箕、烂箩筐、枯树枝、锄头把,当然还有别人家偷来的劈柴。照旧先藏起来。

中秋那天,我们先选好一块地方作为窑址。上午把收集的瓦片搬过去,开始搭窑。搭窑有一定技术含量,一般由队里年龄最大的人负责。先在地上画一个圆,沿着圆往下挖十来公分深,然后开始用瓦片围着圆搭。起初不是封闭的圆,要留好烧柴口。然后一层层往上搭,每一圈都比下面稍小一点。等烧柴口足够高之后,就完全封闭了。越往上越收缩,逐渐形成宝塔状。塔尖也不是尖的,最后在收尾处放上一片完整的瓦片,凹面向上。这是留着烧窑时放月饼用的,我们叫它“烤月饼”。

搭好之后,用黄泥加水搅成泥浆,涂在窑的表面。薄薄一层就行,防止火光外窜,不然更难将瓦片烧红。顶部的完整瓦片不涂泥。涂完泥浆,一座窑基本完工。每座窑大小不一,大多一米来高,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。

窑搭好后,还得派人守着,防止别的队伍搞破坏。

下午,把收集好的柴火搬到窑址。全队再次集体出动,左右开弓,手里抱着,肩上扛着,来回穿梭。比给自己家里干活还卖力。柴火陆续到位,这时候更要派人守着——担心自己的柴火烧红了别人的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