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深处的大白菜

时间:2026-06-03 14:16:31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显得格外宁静。母亲挥动锄头,一下一下地翻开脚下的泥土,深挖细掘,将大块的土壤敲碎、摊平,直到整片地变得疏松细碎。我像个小跟班,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样子,把大白菜的种子撒进整理好的土里。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,从土里探出头来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朝我们打招呼。

当白菜苗长到三四片叶子时,母亲便会将它们移植到更开阔的地里。移栽这件事,是她唯一放心让我参与的活儿。她先把秧苗备好,吩咐我一颗一颗地栽进土里,间隔大约三十公分。等我栽完,母亲总要站到垄头仔细端详,若是哪棵苗歪了,她便弯腰重新整理。忙完这一切,母亲缓缓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泥土,脸上漾开舒心的笑意。大概是因为蹲得太久,她常会腿酸,只好让我做善后的工作。在她的指挥下,我轻轻给菜苗压土、浇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个无邪的孩子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柔嫩的身姿。在水分和肥料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,先是绿油油一片,接着叶子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片渐渐合抱成球。母亲会挑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铺展的叶子收拢后绑扎起来。冬阳照耀下,大白菜一天天变得丰腴紧实,胖嘟嘟的。寒冬时节,百草枯败,菜园里却依然生机盎然——一颗颗大白菜傲然挺立,像士兵一样陪伴我们度过整个冬天。

冬天里,菜盘子空荡荡时,大白菜就像家里的一员,几乎天天都能见上面。每当寒风吹起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让我去园子里挑一颗大白菜。我走进菜园,砍下一颗,轻轻剥去外层的枯叶,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状,拿到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不知不觉间,手冻得生疼,耳朵也冻得通红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跳跃着。母亲往锅里倒入油,随后下大白菜翻炒至断生,加些水滚上片刻,临出锅时撒上半勺剁辣椒。瞬时,滚滚油烟带着辣椒的浓香弥漫在厨房,让人垂涎欲滴。

开饭了,大白菜带着丝丝辣味在舌尖上散开,唇齿留香,暖意融融。天寒地冻的日子里,那股热乎劲儿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人体必需的维生素,吃了它,嘴唇就不会开裂,手指也不会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怎么也吃不腻。

年前年后,炒大白菜时还会放些豆腐、霉豆渣等辅料。有了这些搭档,大白菜的滋味变得丰富多样,香喷喷的,好吃得不得了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吃着热气腾腾的大白菜,聊着家事、国事、天下事,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屋子,让人里里外外都暖洋洋的。

我永远忘不了1971年的那个冬天。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外公带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母亲随后做了一大锅五花肉炖大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走近一闻,香辣扑鼻,暗咽了几次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腾腾。我夹起几片大白菜,连吹带哈地大快朵颐。那温润甘甜的味道,从此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,成为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转眼间,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多年。身在异乡,每次吃到大白菜,在袅袅升腾的雾气中,那份熟悉的味道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,把我拉回那段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时光。我会想起儿时跟着母亲种大白菜的欢乐情景,想起大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劲儿……如今终于明白,所谓乡愁,其实就是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