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里之间(二)
小伍并非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。她的公公在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单位当保安,估计那地方偏僻,他忙里偷闲时种了不少菜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就骑电动车运两麻袋菜过来。小伍偶尔会送我点萝卜白菜,她家地板上铺满了辣椒、西兰花之类的菜,但给我的只有萝卜白菜。萝卜营养不良,个头小、形状歪,切开后里面全是黑芯,我只好扔了。白菜表面有点新鲜的烂,像是地里就烂了,剥开后芯也全烂了,我又扔了。一点没吃上,我却还欠下了一个大人情。生活的惊喜无处不在,我的魂都快惊掉了。
小伍家的冰箱里有一大罐辣椒酱,目测至少五斤。她好几次向我炫耀那酱有多好吃。我没尝过,就算她说是御膳,我也无动于衷。过了好一阵子,她叫我去看她的新冰箱。冰箱再新也就是个冰箱样,总不能长成潜艇,有什么好看的?我不肯去,她就不肯走,我只好顺了她。她拉开冰箱门,辣椒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只剩半罐,最上面还浮着一层黑乎乎的霉。我皱起眉头,神色难堪。
“我给你盛一碗,这酱很好吃。”她微笑着说道。我一动不动,满脑子都是吃了这霉后躺医院的场景。她转身正往厨房走,我本能地拉住了她。“不用了,你留着自己吃吧。”“这东西呀,霉了也好吃,不要紧。”小伍说。那么厚一层霉,瞎子才看不见呢。“不要不要。”我拼命摆手,然后飞速逃离她家。晚上,辣椒酱被扔在她家门口,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。
我和小伍家的关系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维持着。直到支原体肺炎和流感爆发最猛烈的那一年。小伍的小女儿不幸中了招,这病咳起来十分吓人,近乎咳到没时间吃饭。而且传染性极强,本来该隔离,但你不说,学校也不会不让去。小伍说学费按学期收,不去就亏了。白天她女儿照常上学,晚上就送到我家来,比没生病时来得更勤。我很担心,问老方要不要轰走。老方说算了,得这病无非早晚,没什么好避的。但我还是很慌,只好逼着然戴口罩,小伍从不给她女儿戴。我听着小女孩咳嗽,心一颤一颤的。为了减少她来,我紧闭大门,她按门铃我就装没听见。然后她疯狂地按,不开门绝不罢手,有时晚上八九点还按。其实她女儿有些时候并不想在我家玩,她前脚刚把女儿送来,小女孩后脚就跑回去了。我不知道她存心想干什么。很快,然也确诊了,我把他关在家里隔离。这时小伍的女儿已经好得差不多,小伍听说后,连我家门都不准她女儿看,说那是“瘟疫”。那段时间,我家的门铃再也没响过。
然隔离了十天,差不多恢复了。我打算第二天送他去学校。小伍突然打来电话,说她女儿又发烧了,她爸爸不会测体温,叫我帮忙去测一下。我拿起体温计正要出门,她又问:“你有没有被你儿子传染呀?”我愣住了,很是气恼。“我不知道,我天天和他待一块,说不准。”过了一会,她无奈地说:“你去测吧,测完告诉我。”我一点都不想去,可小孩子有什么错呢?我还是去吧。她女儿又确诊了,这病反反复复的,磨人得很,但人比病还要磨人。之后小伍又频繁地往我家送女儿,门铃再次被按得狼嚎鬼叫。如果我有钱,真想把这套房子卖了,换个邻居。
经过生病这一轮折腾,我渐渐故意疏远小伍家。她是个聪明人,从原先的每天来缩减到几天来一次,但我再也不去她家。小孩子没轻没重,天天要一起玩。小孩子天真浪漫,不该有那么多是是非非。但我从不让然去小伍家。小孩子喜欢蹦沙发,小伍的女儿喜欢光着脚走路,走完路再去蹦沙发,沙发变得像黑山老妖的老脸,又黑又皱。我小声又急促地喊:“轻点,别跳了。”小伍的女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,然下来了,她也不下来,继续跳到跳不动。我不能骂她,更不能打她,只能任由她胡闹。做她家的邻居,还不如去跳河。
有一天周末,老方在打扫卫生,我在收拾屋子。小伍家传来激烈的训斥声,把整栋楼都震得上下晃动。后来墨描述,小伍的老公用力抓着然的肩膀,眼神狠厉,十分凶恶地冲然叫:“说我错了!看着我的眼睛说!”然不断说“我错了”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老方听见训斥,扔下拖把,同样凶神恶煞地冲进小伍家,连打带拖地把然拖回家,拖进房间,房间里传来然挨打的哭叫声。等他哭累不再哭了,我问他,为什么跑去她家?他说“妹妹一定要我去。”我又问,犯了什么错?他说他在她家沙发上画画,不小心把墨水弄到沙发上了。墨站在一旁,说他也吓坏了,“那个阿姨好凶,她命令我回来喊你提桶过去给她洗沙发,我没理她。”这件事真的触怒了我。然是个皮实硬骨头的孩子,换成别的孩子,经这么一恐吓,早就魂飞魄散。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,而去吓唬我的孩子?这是我不能理解,也无法容忍的。
小伍的老公官话一套一套的,小伍也好不到哪去,两人很会交友。比如听说我家隔壁住的是体制内的,算个有脸面的人,难得过来,有时半夜三更,但无论多晚,小伍都会爬起来给人家煮一碗面条送过去。
我再也不要和小伍做邻居,一刻都等不了。从此之后,我和老方不再理会他们,久而久之,他们也不再理我们。
前年六月,楼下住进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。别看年纪这么大了,身体比我硬朗得多。尤其是老太太,面色红润,一看就是吃得下、睡得着、想得开的人。有一天早上我急匆匆赶去上班,电梯刚到三楼,门就开了。大爷一只手挡着门,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着一筐菜,就是不进来。
“你是4楼的吗?”大爷有点不好意思地问。
“这是下去的,你是要上去吗?”
“你是4楼的吧。”
“……我直直地望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嘛。来路不明的人多半要找茬,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“你拿着吃,今早现摘的,新鲜着呢。”大爷嘿嘿笑着说。见我不作声,他便认为我默认了。我大腿一拍,激动得就要伸出手机来和人握手,奈何大爷根本腾不出手。原来三楼种菜的人是他呀,那菜长得实在太好了。
“不用了,大爷你留着自个吃吧。”我出于本能地客气道。
“地里有的是,你拿着。”大爷还是坚持。于是,我接过那筐菜又折回家,然后又跑回三楼。三楼只有一间房开着门,大爷看到我,招呼我过去。
“我给你装了几块苦槠豆腐。”我说。
“别别别,多不好意思。”大爷意思性地推回来,嘴角全是笑。
“我妈冬天在老家山上捡的苦槠磨成粉,我昨天刚做的,也算是自家种的。”